吕留良像

　　池馆莽萧森，遥天起夕阴。树生穷老意，燕发别离心。病骨苏先觉，愁肠割更深。一声空外至，记得去年砧。

　　可怪倾欹壁，坚牢仗薜萝。贫家秋事少，破屋夜声多。雨断一蝉弄，日斜双蝶过。故人书近绝，不复报如何。

　　爽气朝来迥，西园景愈清。鹭翻黄狄影，雁落碧梧声。轻薄葛衫见，疏离竹簟生。寻常看节序，不似此伤情。

　　面槁惊风厉，窗虚晓更吹。霜禽号异域，露叶泣非时。遇物皆成叹，为心那不悲。小楼深闭却，莫遣早秋知。

　　吕留良《园林早秋》一共七首，以上四首，作于顺治五年(1648年)结束流亡生活返乡之后。在这之前的顺治元年(1644年)，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明朝终结，吕留良“哭临甚哀”(张符骧《吕晚村先生事状》)。顺治二年四月，清兵攻陷扬州，督师史可法死难。五月，清兵渡江，明安宗奔太平，吴阳、沈自马冋等起兵于太湖。吕留良与侄子吕宣忠往而从之，参与了这场太湖抗清斗争。

　　不久，沈自马冋、吴阳相继兵败遇害，南明小朝廷也是数易其主，迫于形势，吕宣忠削发逃匿于洞庭山中，吕留良也四处流亡。顺治四年，吕宣忠闻父病发，潜回家中探病，因消息走漏被擒，是年三月，于杭州殉难。吕宣忠的被杀，给吕留良带来极大的打击，吕留良之子吕公忠说其父“幼素有咯血疾，方亮功(吕宣忠字亮功)之亡，一呕数升，几绝”(《行略》)。随后数年，吕留良深陷于国仇家恨中不能自拔，情绪低落，意志消沉。

　　《园林早秋》系列，正是在这样的一种心境背景下写出的。

　　上述第一首，一、二两句从阴晦萧萧的眼前之景写起：适逢乱世，面对旧家池馆，谁还会有心思打理？眼前滋蔓的草木，因入秋而渐显出凋零衰败之貌，触景生情，怎不引起多愁善感的诗人“树生穷老意，燕发别离心”的慨叹？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病骨苏先觉，愁肠割更深”，战乱中遗留下的陈年痼疾如潜藏在身体内的黑色幽灵，在天气的诱发下，一次次牵扯出诗人对往事刻骨铭心的追忆，乃至近十年后仍“箭瘢入骨阴还痛”(《后耦耕诗》)。至此，诗人在情感上经历了从环境引发的肉体痛苦，到往事催生的心灵巨怆的过程。关于吕留良的箭伤，其弟子严鸿逵在该句后有注：“子自言左股曾中箭，遇天雨辄痛。”师生间的一句苦诉，至今仍让人感受到吕留良所承受的肉体煎熬。

　　“一声空外至，记得去年砧”，作者的思绪被凭空而起的捣衣之声打断。既已入秋，就该备下寒衣，只是在这朝代更迭的特殊时期，吕留良刀光剑影的抗清经历不得不让人联想起李白的《子夜吴歌》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谁又能说，吕留良写下这样的句子，不是别有深意呢？

　　第二首的“倾欹壁”、“破屋”与前一首的“莽萧森”对应，写出经历战火后庭院的荒芜寥落。一个有意而发的“可怪”似一种暗示，使人马上将坚牢仗薜萝的“倾欹壁”想象成是一个虽经历风雨摧残仍屹立不倒的战士形象，这难道不正是诗人的自喻吗？

　　吕家自吕留良祖父吕熯娶了淮庄王之女后，渐成江南名门望族，但经此国难，而称“贫家”，却也是事实。“秋事少”、“夜声多”，一静一动，衬托中更觉凄清冷寂；“一蝉”、“双蝶”，一单一双，对比中愈显形单影只。所闻所见的孤寂，自然引发诗人对故人的牵念，但一个“绝”字，意味深长，令人不免生发出这样的疑问：难道是一般故人迫于形势的严酷，均对诗人躲之唯恐不及吗？这样的可能不是说没有，吕留良对此可谓洞若观火。

　　他在为好友孙爽所作的《孙子度墓志铭》中，就对这类人进行过声色俱厉的批判：“向之同社，面目变换至不可识。骄者以奴隶辱故人，谄者多潦倒自贬，白头拜门，走于时贵。后起恣惑声利，不复知名义为何物，狂败无耻，恬不知诧。”寥寥几笔，将那种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刻画得穷形尽相。同道沦丧，诗人内心的悲苦与孤独无人可以倾诉，于夜深人静之时，只能默默独守。

　　内容上一、二首写的是夜晚之景，三、四首展现的则是清晨之象。但昼夜的轮换，并未让诗人的心情从阴郁消沉中走出。“鹭翻黄狄影，雁落碧梧声”俨然名句，随着视听感官的调动，诗人试图摆脱沉闷压抑的心境，想要从愁肠百结中解脱出来。就在此时，“轻薄葛衫见，疏离竹簟生”，或许是诗人心中的悲伤浓的轻易化不开，一幕日常普通之景，又勾起了他的无限感伤之情。从“寻常看节序，不似此伤情”的疑惑不解中可见，诗人心中的悲伤到底有多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最后一首，将诗人心中的伤情推向了极致。“面槁惊风厉，窗虚晓更吹”，面容枯槁的诗人经不起凌厉寒风的摧残，一个“更”字写出其身体的脆弱与不堪。“霜禽号异域，露叶泣非时”与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有异曲同工之妙。移情于物，物皆着我之色彩，如此，“号”与“泣”的又岂是无情的鸟兽草木？诗人的形象再一次得到突显。

　　“遇物皆成叹，为心那不悲”是诗人此一时期心境的真实写照，看似在自忖，实际是与人倾诉。数百年之后读之，犹令人悲不自禁。诗歌整体风格沉郁顿挫，郁结着诗人强大的悲怆。近代著名学者邓之诚在其《清诗纪事初编》中评吕留良“诗学杨万里、陈师道，深情苦语，能令人感怆”，莫非就是对此而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