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货担子、脱底棺材、硬装斧头柄、狗头浪格油盏、卖勿掉格支甘蔗、新造茅坑三日香……都是借喻之言。

　　曲蟮游太湖、老虎吃蝴蝶、老鼠衔猪头、头颈望得丝瓜长、七粒米八缸水、螺蛳壳里做道场……则是夸张之语。

　　借喻与夸张，是方言俗语的拿手本领。

　　借喻之妙，妙在不直接说“甲像乙”，而是耍个小技巧，只让作比方的事物(喻体)出现，被比喻的事物(本体)则隐去，以字面之趣，表言外之意。比如本文开头所引的几个借喻之例——

　　洋货担子：打扮和腔调模仿洋人，但又没学像的人。

　　脱底棺材：吃光用光、无可救药的败家子；不守行为准则、突破道德底线之人。

　　硬装斧头柄：把不匹配、不合适的东西强加于人，有胡作非为之嫌；给人家硬装把柄，有栽赃诬陷之嫌。

　　狗头浪格油盏：在不断活动的狗头上放置油盏(灯)，喻极不稳定的状态。

　　卖勿掉格支甘蔗：没有本领而无人理睬、被弃一旁的人；东倚西靠，无所事事的人。

　　新造茅坑三日香：做事不能坚持到底；对新东西的喜爱持续时间不长。

　　夸张之妙，则妙在有意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以鲜明的反差生动传神地描摹状态，幽默风趣地表达意思或道理。如前面提到的几个夸张之例——

　　曲蟮游太湖：小小的蚯蚓畅游在浩瀚的太湖里，喻在极大的空间中自由活动的那种状态和感受。

　　老虎吃蝴蝶：极大的胃口吃微不足道的食物，勿经细嚼。

　　老鼠衔猪头：搬移力不能及的重物，自不量力。

　　头颈望得丝瓜长：等待已久，盼望之极。

　　七粒米八缸水：用八缸水来煮七粒米，极言比例失调。

　　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极小的空间里举办大场面之事。

　　从这些例句不难看出，所谓“夸张之语”往往身兼“借喻之言”，也就是“夸张式的比喻”，其表达效果则是比喻的增强版。比如以“七粒米八缸水”来借喻“比例失调”，真可谓极而喻之。

　　无论是打比方还是作夸张，都须撷取一个“话头”：拿来打比方的事物(喻体)；用来进行夸张的“反差之物”。在乡言俗语中，这些“话头”总是举目所及的乡野事物、日常体验的草根生活。说话人信手拈来，涉言成趣，饱含泥土气，甚至粗俗得可爱。“近”(取材于身边，富于地域色彩)、“浅”(浅显易懂)、“土”(不登大雅之堂却是乡土气息袭人)，这是其特色，更是其生命力所在。

　　把方言中的这些借喻之言、夸张之语拿来跟典雅的书面语作一番对照，得到的会是怎样的印象？

　　俗语之喻(雅言之意)：

　　头颈望得丝瓜长(望眼欲穿)

　　口干吃盐卤(饮鸩止渴)

　　八只甏七只盖(捉襟见肘)

　　撮猪尾巴(助一臂之力)

　　饿煞鬼投胎(饥不择食)

　　新造茅坑三日香(虎头蛇尾)

　　气得来甏胀碎(义愤填膺)

　　吃了隔壁谢对门(张冠李戴)

　　狗头浪格油盏(危如累卵)

　　南瓜生浪甏里(进退维谷)

　　老虎走来看雌雄(镇定自若)

　　抱了母猫要小猫(得陇望蜀)

　　驼子掼跤两头勿着地(鸡飞蛋打)

　　火烧害邻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近”、“浅”、“土”之趣跃然于纸上，且取譬之妙毫不逊色于书面语，甚至有趣得多！而那些隐藏于俗语背后的民间生活、风土人情，则岂止于字面上的“一笑了之”？

　　对家乡方言俗语善用比喻(包括夸张式比喻)的现象，丰子恺先生早有关注。他在一九三五年六月所写《比喻》中说：“最富有可笑味的，莫如俗语中的比喻。在吾乡，只要到茶店去坐地，便可听见茶客的纷纷议论中，处处引用着巧妙而可笑的比喻。老于应酬而长于口才的人，谈起天来差不多五句话里必有一句比喻。”以至于丰先生倍感兴趣而有心收集之。“去年这几天，吾乡举行灯会，邻镇亲友都来我家看灯，白昼无事，大家坐着烧香烟，咬瓜子，谈天。话题不知怎么一来，转到了这种喻语上。大家努力搜索，命一女孩随时记录于册。到灯会圆满，亲友散去时，这种俗语记录了两册。”

　　丰子恺先生是漫画大师，以他对生活观察之敏锐、对人生感悟之精辟，一定是感受到了家乡人常说的这些乡土俗语洋溢着浓郁的“漫画味”——取譬之传神、夸张之新奇，风趣到让人忍俊不禁，调侃到警策犀利，浅俗到亲密无间。

　　而当我们欣赏丰先生的一幅幅漫画之时，就不难理解，他为何如此喜爱家乡的俗语，为何热心搜集、倍加赞赏、精辟品评那一句句“借喻之言”、“夸张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