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桐乡二十年

　　2001年夏天，我第一次踏上桐乡的土地，感觉它与我期待中江南水乡的样子相去甚远。那年夏天，因太阳暴晒、空气潮湿闷热，导致我水土不服、皮肤过敏。在鱼行街、东兴街和梧桐大街游走了两三次之后，我对逛街也没了兴致。除了炒菜、桐乡煲和大肉粽这些主食，几乎没什么小吃；桐乡面吃着不对味儿，我实在接受不了豆浆、豆腐脑里竟然倒酱油当调料。10多年前，梧桐镇上除市区那块中心区域外，没有风景可看。唯一能够安慰我的，就是康泾塘东岸那一排黑瓦白墙的房子，像我在电视中看到的水乡的样子。

　　大学毕业，我选择来桐乡的初衷，就是想亲眼看看，书本上那些优美文字里描述的、富有诗韵的江南水乡。这些年来，我每每乘兴，按桥索骥，寻访古石桥、老街、古刹、名人故居。从义马的长宁桥、三洞环桥，崇福的司马高桥，高桥的盐官桥，到乌镇的桥、濮院的桥，我终于发现了关于桐乡的一个深藏不露的大秘密。原来，有古石桥的地方，必然有最富有江南水乡的样子：运河、石桥、老街、乡民，老底子的风俗习惯、民俗技艺。

　　岁月日积月累，我越来越熟悉桐乡的自然景致和民风民俗，也开始慢慢尝试触摸桐乡的人文脉搏。从博物馆、文化馆、非遗馆、漫画馆等，到君匋艺术院、吴蓬艺术院，到子恺故居、钱君匋故居，再到木心美术馆、乌镇戏剧节，我一次又一次辗转其间，嗅闻吴侬软语中的文化气息，追踪坚韧内秀的江南气质。

　　我看子恺漫画，临摹子恺漫画，体会子恺散文中的家常俗事。我看本土人文著作，把读到的内容和平时与本地人交流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的体验、观察、思索结合起来，希望看到桐乡人文精神内里更多的细小纹路。

　　这20年间，每逢节假日、闲暇之际，我习惯去桐乡各个地方看看。我在乌镇走过东栅、逛过西栅，喜欢站在南栅连接河两岸的长桥上，看临水一长排焦黑的老房子，阁楼窗棱，亲水阳台，在阳光下、在阴雨里，与河水相映衬，像一幅时浓时淡的水墨画，古朴风雅的气息扑面而来，经久不散。我去濮院羊毛衫市场买衣服，市场热闹，街市繁华。最开心的是，在濮院长长的老街上穿行、徘徊，看尽古桥两岸的风景，然后去南纬街的西安饭店吃碗臊子面。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我始终说不来桐乡土话。与桐乡本地人交流时，如果对方说土话，说得慢些，我还能连蒙带猜，理解个大概意思，如若人家说得稍微快些，我就只好微笑着等到对方一两句话停口的空隙，赶紧说一句：“麻烦你讲一下普通话。”要深入地了解桐乡，绕不开对桐乡土话的认识。所幸，桐乡人已通过书写、讲谈会、音频、视频等方式不断记录和展示着桐乡土话的源远流长。当然，最好的学习桐乡土话的方式，还是在真实的生活中，通过点点滴滴的积累来掌握。

　　时光荏苒，现如今，我可以用平常心去品尝一碗羊肉面，偶尔去吃一碗阿能面；吃煎蛋、吃豆腐脑的时候倒酱油，喝咸豆浆；历经几次探访观摩，我学会了亲手做我最爱吃的桐乡清明节气美食：芽麦塌饼。我看惯了桐乡人扯绵兜、拉丝绵的工序工艺，我知道了啥时候在啥地方能看到高杆船技表演、龙舟竞渡盛况。我跟着桐乡人一起在六月六吃馄饨、在冬至吃鸡，带孩子跟着邻居的节奏一起点地藏香。我知道了在桐乡，参加红白事、小孩满月酒应该怎样随礼，我知道桐乡人吃年酒习惯的形式变迁。

　　我知道桐乡各镇(街道)的特色标签，了解桐乡各处的风景，对桐乡最具江南味的饭店和小吃耳熟能详。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经历了桐乡翻天覆地、城市发展最快的时期，亲眼见证了康泾塘焕发新姿，沿岸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西栅古镇声名鹊起，植物园、凤凰湖从无到有；我看见过凤鸣公园变身前的样子；我参加过梧桐阅社最早间组织的国学读书会，我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听说吕留良、张杨园、木心等近现代地方名士。

　　我在桐乡经历过雪灾、水涝，今年又经历了新冠肺炎疫情，同患难的桐乡力量让我感怀万千。桐乡，这个浙北地区的“新青年”，在我心中，其傲人身姿愈发挺拔。

　　记得多年前，桐乡市针对市民征集城市建设意见和建议。我在征集单上提到，希望政府在扩大基础设施建设的同时，能够做好文化平台建设。也许是政府早有此规划，或者是众多本土著名文人志士的持续推动，这几年间，伯鸿讲堂、伯鸿城市书房陆续亮相。今年年初，全新的陆费逵图书馆正式开放；今年暑假，桐乡推出精品研学路线。桐乡民间读书社团梧桐阅社及其社刊《梧桐影》在全国各地读书人中颇具影响；传承濮院聚桂文会历史文脉的微信公众号“聚桂文会”，以积累江南人文矿藏、探索江南文化底蕴为宗旨，吸引了大批作者，他们书写桐乡故事，饱含着对桐乡的深情。

　　前几年，我或跑步或徒步，从桐乡出发，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两次到乌镇，两次到濮院，一次到高桥。后来，随着女儿、儿子出生，我们喜欢带着孩子去桐乡各地走走、看看。

　　母亲跟我打电话时，经常会说一句“你桐乡人”。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见惯了我在微信群里推介桐乡的美景美食、风俗人文、文化活动，他们说我已被“桐乡化”了。

　　确实，除却在西安上大学的4年，我在桐乡生活的时间，差不多比我在家乡生活的时间还要长。桐乡，在我心中的比重，已经渐渐与家乡持平；桐乡，俨然已成为我的第二家乡。

　　我带孩子们穿行于文博场馆、老街古迹，带他们认识桐乡田野中的四季，跟地头上的村民攀谈，向他们请教种植知识，体验田间劳动；带孩子们看运河水系，给他们讲运河文化，江南人家的生活；带孩子们看展，采摘，体验民俗活动，学说桐乡话。对他们来说，在桐乡出生、成长，以后离开桐乡，这里的生活将会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珍贵记忆。我只愿，带他们在桐乡的每一次寻找、探索，都能够深深地印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哪怕是以后经过岁月的不断打磨，他们也能够在我如今这样的年纪，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家乡，眼前会浮现出那些曾经经历过的画面，能够回味出当初的欣喜与愉悦。

　　桐乡，我爱上你了。

　　○邓亚玲，桐乡市求是实验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