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曾在杭州有过陋巷三访马一浮的难忘经历,而在这兵荒马乱中,又有缘追随马先生,有一种重续前缘的惊喜与感恩,几乎忘记了之前一路上遭遇到的种种不快。
丰子恺全家在马一浮家住了四天,很快找到了新居。新居是马先生的门人王星贤的学生童鑫森介绍的。童鑫森早先曾求过丰子恺的画,这时专程来访。其时,马先生已决定迁居离城20里的阳山畈汤庄,丰子恺意欲追随前往。童君有友人叫盛梅亭,在阳山畈附近的河头上当校长。童君介绍丰子恺去托他,果然在河头上找到了新居,是盛梅亭的叔父家的3间楼屋。他叔父是乡长,不肯收租金,就这样,丰子恺一家就暂时在河头上安顿下来。
1937年11月18日,丰子恺一家辞别马先生,借乘马先生运书的船,先行入乡。其时,桐江山明水秀,一路风景极佳,但丰子恺情愿欣赏船头上的白布旗,因为旗上“桐庐县政府封”六字,是马先生的亲笔(盖当时民间难得雇船,这运书船是由县政府代雇来的)。丰子恺珍爱马先生的字,而尤其珍爱他随便挥写的字。丰子恺曾经拿马一浮先生寄来的信的信壳上的字照相缩小,制版刊印名片。这时他又很想偷了这面白布旗去珍藏起来,但终于没有这股艺术的勇气。
船到河头上,已是下午,盛乡长的房子三楼三底,很是宽大,坚固且新,分明建造得不久,梁上的红纸儿全没褪色。这里毗邻的不过三四份人家,都是盛氏本家。四周处处有竹林掩护,竹林之外,是一片平畴,平畴尽处,是波澜起伏的群山。山形特别美丽的一方,离住屋不到一里之处有一大竹林,遥望形似三潭印月,竹林中隐藏着精舍,便是汤庄,马先生的卜居之所。
这一刻,丰子恺很想在这里长住,谁知这一住不过23天,又被炮火逼走了!但这短短23天,在丰子恺却结了不少的人缘。这里的邻居,纯朴好客,使丰子恺永远难忘。最使他终生难忘的是,因了在桐庐避难而再得亲聆马先生的教益。这段期间,丰子恺全家住在盛梅亭的叔父家,他常至阳山畈汤庄拜见马一浮先生,聆听教诲,受益很深。丰子恺称这段时间为“桐庐负暄”。
丰子恺他们下乡后一二天,马先生也就迁居到汤庄来,王星贤君及其家属一同迁来,和丰子恺他们相距不过一里。时局不定,为了互通消息及慰问,丰子恺便常访汤庄,也不觉得是惊扰而反是尽礼,不是权利而反是义务了。丰子恺很欢喜,至多隔一二天,必去访问一次。马先生平时对于像丰子恺这样诚敬地拜访的人都亲切地接见、谆谆地赐教,山中朋友稀少,丰子恺的获教就比平时更多。
这时候正是隆冬,而风和日暖。丰子恺上午去访问,马先生就要他和王星贤同去负暄。僮仆搬了几只椅子,捧了一把茶壶,安放在篱门口的竹林旁边。圆而矮的紫砂茶壶搁在方形的铜炭炉上,壶里的普洱茶常常在滚。茶壶旁有一筒香烟,是请客的;马先生自己捧着水烟筒和两人谈天,有时放下水烟筒,也拿支香烟来吸,有时香烟吸毕,又拿起旱烟筒来吸“元奇”。弥高弥坚、忽前忽后而亦庄亦谐的谈论,就在水烟换香烟、香烟换旱烟之间源源地吐出来。
丰子恺平时每小时平均要吸三四支香烟的人,但在马先生面前吸的很少,并非客气,只因为他的心被引入高远之境,竟没想到也要吸烟。有时他们正在负暄闲谈,另有客人来参加了。于是马先生另换一套新的话兴来继续闲谈,而话题也完全翻新。无论什么问题,关于世间或出世间的,马先生都有最高远、最源本的见解。他引证古人的话,无论什么书,都能背诵出原文来。
丰子恺记得年少时候,弘一法师在浙一师教丰子恺他们图画音乐课,曾带丰子恺去见马先生,那时马先生年仅30多岁。弘一法师有一天对丰子恺说:“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个人,生出来就读书,而且每天读两本(他用食指和拇指略示书之厚薄),而且读了就会背诵,读到马先生的年纪,所读的还不及马先生之多。”当时丰子恺还想象不到这境地,视为神话。后来渐渐明白,近来更相信弘一法师的话决非夸张,古人所谓“过目成诵”是确有其事的。马先生所能背的书,有的丰子恺连书名都没有听见过!
在桐庐负暄中,丰子恺听了不少的高论,有一天,听马先生谈艺术,丰子恺听了之后,似乎看见托尔斯泰、卢那卡尔斯基等大师们也一齐退避三舍。
丰子恺希望春永远不来,才可长得负暄之乐。春果然不来,而敌人的炮火逼近来了。有一天,丰子恺他们正在负暄谈义,听见远处有人造的雷声,知道炮火迫近了。丰子恺主张远行,并且力劝马先生也走。马先生虽只孑然一身,但有亲戚、学生、僮仆相从,患难中他决计不愿独善其身,一行十余人,行路困难,所以没能答应丰子恺的劝请。
没过多久,听说大军要来桐庐,欲利用山地作战场,以期歼灭日寇。傍晚,果然开到了一批军队,在丰子恺住处借宿一宵,明晨开赴杭州作战。长官对丰子恺说:“这地方不可再留,须得迁往远处或大山中,说不定这地方要放弃。”丰子恺他们便更觉得桐庐也不可久留,连忙去汤庄,再劝马先生作远行之计。然马先生首阳之志已决,对于诸种环境的变迁,坦然不慌。丰子恺不能说动他,决定流徙远方。
布置已定即去汤庄辞别马先生,路上,丰子恺想好了许多话,预备再苦劝他一番,务请他离开这风雨飘摇的桐庐,但等到一走进门,见了马先生的面,看到他淡定的态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觉得这里有一股强大的力,一切战争、炮火、颠沛、流离等事当着了它都要辟易。
回到家里,丰子恺写了一张纸送去,权当书面告别。古语云:“悲莫悲于生别离。”这种日子连过十天,包你断肠而死!事后揽镜自照,丰子恺发现自己鬓边平添了不少的白发。
丰子恺在桐庐的最后一天,12月21日早晨,全家人黎明即起,打点行装。邻人都依依不舍。丰子恺与家人商议,拟留下70岁的老岳母托给友人家照管,全家人于12月21日下午2时离开桐庐去兰溪,但中途又改变主意,派章桂接回老太太同行。“外婆失了复得!”大家都很开心。丰子恺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故乡浙江,经江西上饶、南昌,到萍乡,又经长沙、到汉口、桂林、遵义,最后辗转到了重庆……经历了漫长的逃难之路,漫长的流亡生涯,种种的遭遇与艰苦,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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