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节,又是思念的时节。不经意间,父亲离开我已经22年了。父亲的一生是短暂的,所以关于他的点滴于我就显得特别珍贵。
我出生那天,父亲去离家三公里开外的镇上叫产婆。赶到家时,瞎了一只眼睛的曾祖母笑着告诉他:“生了。”父亲开心地冲进了房间,一把抱起了我。
我是独生子女,父亲特别疼爱我,经常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俗称“掮官”),然后一耸一耸地出去串门。村民见了,都笑着说:“付林,真食甜(音,疼爱)你儿子。”那时,农村还比较穷,农民以农业为本,家里的孩子也少不了要干活,割草、种田、收东西,但父亲舍不得我晒太阳,没有让我干活。我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整天和比我小的小伙伴打架吵闹,打洋片、钓龙虾、玩二八杠,地点基本在我家。别的同龄人总不见身影,我却成了孩子王。父亲去镇上出市,总能买回我喜欢的各种洋片。
让奶奶十分骄傲的是,父亲十三岁就给家里挣工分了,十五岁就是全工(10分)了。晚上评工分时,小队长说:“付林干活扎力,应该算全工了。”众人没有异议。父亲个子不高,长得十分结实,有把子力气。家里的重担都由父亲挑,挑榨菜、挑稻谷、打农药、施化肥,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不挑吃,有啥吃啥,酒只要是烧酒就喝,猪身上最差的肉也吃得喷香。他水性也很好。那年,他和村上的洪官、宝方摇着船去外地买甏,经过杏墩湖时,风吹水涌,很多甏掉进了湖里。洪官俩人不会游水,顿时没了主意,父亲一个猛子扎下去,硬是把甏一个个摸了起来。回来后,俩人在村上夸父亲:“付林结棍(厉害),全靠伊。”每到夏日午后,父亲就拉着我去河里学游泳。但我胆小,抱着泡沫学了很久才勉强学会。父亲不说我,反而抱着我咯咯咯地笑。他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反倒充满童真,和我一起捉麻雀、做鱼钩、讲恐怖故事,陪伴我度过童年很多美好时光。
村民眼里的父亲老实、人缘好。他从不和村民吵架,对老人和孩子特别热情。他不太计较利益得失,有的朋友占他些便宜,他也没当回事。父亲认识了一个捉泥鳅的黑小子,叫他“阿弟”,每次来村上捉泥鳅鳝鱼便在我家蹭饭,弄得家里充满腥味。那个年代,人们是很计较有人吃白食的。父亲不理会母亲和奶奶的唠叨,依旧热情叫他来吃饭,还给他买来烧酒。这一吃就是几年。
父亲也算有点头脑。先是和人合伙买了台拖拉机给村民耕田,后来跟一个朋友学厨师,跟着切菜配菜。再后来到了城里帮一个亲戚做室内装饰。也就是在那次回来的途中,被一辆大货车撞倒,失去了鲜活的生命。那年虚岁才38岁,正值年轻力壮。再强壮的身体在现代文明面前也变得如此脆弱。从此,父亲便不再老去,永远定格在墙上相片中年轻微笑的形象。我现在想来,一个人,能慢慢看见自己的父亲老去的模样,看到黑发变白、牙齿脱落、满脸皱纹,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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