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鸿讲堂第12期中的“干货”满满

　　人物名片：

　　万燕，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作家，张爱玲研究专家。著有《猫》《起风的时刻》《女性的精神——有关或无关乎张爱玲》《张爱玲画话》《心灵的性别》《画说红楼梦》《落红萧萧——萧红导读》等，主编《当代女学人文丛》(十卷本)。

　　元宵节是中国春节年俗中最后一个重要节令。元宵节自古以来就以热烈喜庆的观灯习俗为主，还有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共吃元宵、拉兔子灯等。

　　常说正月十五闹元宵，那么，元宵节为什么要闹，为什么称为灯节？同样和月亮相关，元宵节和中秋节的根本区别是什么？桐乡元宵节有哪些风俗，为什么有这些风俗？

　　2月23日，适逢今年的元宵节后，同济大学教授万燕做客伯鸿讲堂(桐乡)，与我们共赏《红楼梦》里的元宵节。

　　朝代更替，元宵节的来历与情怀

　　为什么要有元宵节的习俗？正月十五为什么要闹元宵？

　　以我个人的发现，我觉得宇宙中有两盏灯，一盏是太阳，一盏是月亮，我们中国最重要的3个节日——春节、中秋、元宵，有两个是跟月亮有关的。那为何会有3个重要的节日中有两个是跟月亮有关的呢？或者说为什么我们宇宙中有两盏灯，太阳给予我们光明，月亮给予我们月色？为什么不把太阳来做个太阳节呢？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跟月亮有关的节日呢？我认为，月亮是有阴晴圆缺的，它是有不完美的。而太阳不管怎么样，包括它会被朝霞挡住或者是夕阳下山的时，它都是完整的。所以，月亮的阴晴圆缺和不完美其实也就代表了我们的人生。

　　关于元宵节，随着朝代更替，经历了不少变化。大致来说，在隋朝之前，大家都会讲三个称呼，就是正月十五或者正月半或者是月望。唐代时，元宵是叫上元或偶尔称为元宵。到了宋代又叫灯夕。明朝就叫灯节，开始出现了灯这个含义。

　　我们知道，古代的过年一直过到元宵节结束，才叫这个年过完了。但并不是说古代所有朝代都是一直过到元宵节的。正月十五闹元宵，是天官的生日，是要祈福的，给你福气的这样的一个说法。如果问到你跟中秋节不同在哪里，就是元宵节它是普天同庆的。

　　元宵节的节日情怀还在于一个大话题：吃。在北方是吃元宵，因为在陕西那里，它是滚的，要把馅滚在糯米里头。南方就会小一点，就是我们说的汤圆。北方还有一个习俗，会吃饺子。南方人把福气包在元宵里面，北方还有包饺子，把饺子一道一道地捏，就叫捏小人嘴，就是不让小人这一年说你的坏话。元宵跟汤圆里面主要包的是福气。为什么一定要到十五这一天来闹呢？我们知道中秋节也是圆月，元月十五这一天也是圆月，因为在农业社会，就是大概冬天3个月基本是闲着的。所以在元宵节这一天狂欢热闹一下。

　　因此，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时候，大家都要出来，就不能待在家里像中秋一样过，《红楼梦》里面的中秋节，贾母说到山上去赏月，林黛玉和史湘云跑到水塘池来赏月。但大家全部元宵节这天要出来，出来比如说我们知道一定要有灯，要有灯会，灯会的时候后来就慢慢地有了写一些谜语、纸条放在上面去猜谜语。猜谜语是让大家一起来猜，猜中了有奖，就是一个娱乐的活动。那么这一天还会有什么，有舞狮子、舞龙。狮子和龙都是我们中国的一种象征，龙是吉祥的象征，狮子是一种威猛的象征，祈福、普天同庆。

　　这几天在桐乡，我感受到了非常浓郁的元宵气氛。这里还有舞龙舞狮，很热闹。

　　《红楼梦》的元宵节贯穿全书，意味深长

　　不过我也发现，现在一些地方的元宵节俗变得不浓厚了。比如有些地方猜灯谜，大家已经不会去，最多看看灯而已。

　　我们来看《红楼梦》里的元宵节。书里有3次写到元宵节。张爱玲曾经有一句话，说是人生有四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后面的四恨是张爱玲续加的，四恨狗尾续貂，说高鹗狗尾续貂。里面好在最重要的三个元宵节都在前八十回就已经完成了。但如果让曹雪芹来写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在八十回之后对元宵节有一个描写，但是很可惜高鹗没有懂得他的含义，没有任何呼应。

　　在书中，曹雪芹从第一回就把元宵节给引出来了，通过谁呢？通过甄士隐来告诉你，贾府它面临着就是当达到他们人生家族最高峰的时候，它不知道珍惜的话，或者为奸邪所害以及各方面原因，就会往下跌。所以第一回当中就用了两个一僧一道。我们刚刚讲到元宵节的时候，就讲到了道教中的上元。什么叫元宵？就是上元节的晚上，元就是上元节，宵，古代的夜就称为宵。我们有一首歌叫《难忘今宵》，就是“难忘今夜”的意思。但是汉字的美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说“难忘今夜”，是不是就没有“难忘今宵”这么美了，所以宵是很美的，元宵就是上元节的晚上。

　　这里面为什么要通过甄士隐引出？他丢了一个女儿叫英莲，英莲后来变成了谁？就是跟林黛玉学写诗的香菱。他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安排？有人会说你写《红楼梦》，我就是直接从贾府写起，为什么要千缠百绕地绕半天呢，直接就写贾府过元宵了多好多热闹。他为什么要从甄士隐这里开始写呢？就是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贾府里的人还在那里过着花天酒地日子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看到了你要衰败的迹象，所以他用外面的人一个一个来引。首先甄士隐他的女儿英莲就是在元宵节的时候被仆人霍启抱出去——其实这个名字也是有含义的，就是祸起萧墙里的“祸起”的谐音。他抱着英莲出去玩，就是为了看灯会，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会跑出来，元宵节的时候大家都出来看灯会。也只有这样她才可能失踪，因为太热闹了，人多了但又不能把这个小女孩抱到厕所里面去，所以只好把她往那里放一下，结果就这样失踪了。失踪了以后，他这样去写元宵节。第一回的元宵节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代表道文化的道人和代表佛文化的僧人引出《红楼梦》所包含的全息的文化内涵。《红楼梦》是一个全息现实主义的文化，你在里面找任何一种文化都可以找得到，无论是服饰还是音乐还是诗词，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所有的品类在里面都可以找到，书法、古诗词、昆曲包括古典弓射，包括我刚刚说的《周易》，很多很多都可以在里面找到。

　　第二就是为了让他引出一个外人或者几个外人来，慢慢地进入到贾府当中，然后包括让外面的人来议论贾府。英莲丢了以后到哪里去了，首先是到了冯渊手上，因为这样才会引出谁呢，就是那个呆霸王薛蟠。这个呆霸王薛蟠喜欢英莲，他就把冯渊给打死了，打死了以后才会有贾雨村来判这个案子，贾雨村又是谁呢，就是被甄士隐救助过的一个人，那时候贾雨村是落魄书生。我们知道古代经常落魄书生一赶考以后马上身份一变，那个困顿时候甄士隐就发现了贾雨村的才华，他觉得我很爱惜这个人的才华，所以就救济了他。结果贾雨村到最后是忘恩负义，他在判这个案子时，虽然有一个门子给他递了一个眼色，说你不能判薛蟠，但是如果真的这个门子不递这个眼色的话，贾雨村慢慢地发现了薛蟠的背景是什么，薛蟠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如果他这样一判的话，那他这个官帽可能就丢了。所以《红楼梦》里的任何一个人物都不是随手拈来的。

　　我们再来看第十六回、十七回到十八回。十六回结束以后，十七回开始写第二次元宵节。第一次元宵节就是说用英莲引出薛蟠，然后再引出贾雨村跟贾府，然后再把贾府包括让黛玉进到贾府里面来看。因为有的时候是这样的，你用另外一双眼睛来看生活在这个里面的人。黛玉是一个神的形象，曹雪芹安排黛玉就是一个神，他恰恰是让一个比较忘恩负义的人来把林黛玉引到贾府里面来，这个是曹雪芹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他经常会用很俗的一个人引出一个很雅的人。比如说贾雨村引出黛玉，把她带到贾府。然后到了第二个元宵节，就是第十七回和十八回的时候，元宵节的作用是什么？前面第一个元宵节开始引出了神，把神一样的林黛玉带到贾府去了，然后第十七、十八回就要把他们生活的远离世俗社会的大观园引出来。所以第二次元宵节的作用就是引出大观园，那么这个大观园就是一个林黛玉和宝玉他们这些精神特别高级的人所生活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儿童的伊甸园。

　　《红楼梦》四出戏，第一《豪宴》、第二《乞巧》、第三《仙缘》、第四《离魂》，这四出戏里面藏了贾府的危机。

　　赏读《红楼梦》中的诗词，来了解人物性格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薛宝钗和林黛玉，通过诗句能看到人物的性格不同。黛玉写的就会有一种脱俗的感觉，很清新的感觉。比如说她写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但是薛宝钗她的特点是所谓的端庄，是我们讲的所谓的大家闺秀。所以她的匾额是凝晖钟瑞匾额，有没有读出来其实在薛宝钗的这段中，她还有对元妃的羡慕之情。

　　曹雪芹真的是把薛宝钗和林黛玉变得这么两个对立的吗？不是的。钗即是黛，黛即是钗，宝钗和黛玉代表着理想女性的两端，一个是特别世俗的那一端，一个是特别精神的那一端，都是理想的女性。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遍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曹雪芹在第三次写元宵节时，已到第五十三回了，“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这里要提到元宵节账目：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百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野猫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两对，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其实，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两个章节写了太多有关元宵节的内容和礼品，太奢侈了。当然这个奢侈连第一次元妃省亲的背景都不如，已大不如前。在元妃省亲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不行的时候，还要在那里大张旗鼓地铺垫，但总归还能撑一撑，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是已经败了，后面还要这样去备礼品。这个元宵节实际上已把烟消火灭的一种背景带出来了。因为你去看这里面写到的这些人物背景，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家不败才怪。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想请大家来过元宵节，但家族里很多亲戚都不来了。所以这次的元宵节一方面是讽刺贾府，还有一方面通过史太君来分析。

　　元妃省亲时，因为这次的元宵节已经把他们败落之情写出来了，这个败落其实刚刚去回应第二个元宵节，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写出来了，就是灯谜。元妃省亲的时候每个人都做了灯谜，但一看反而是谁看出了这个灯谜不妙呢，就是贾政。每个人他看了怎么觉得都是很悲的，有爆竹、算盘，有很多。那么这些灯谜就已在十七回、十八回的时候就暗藏了五十三回、五十四回包括八十回之后的很多败落之象。所以这个灯谜，不仅仅是元宵节的娱乐益智的灯谜，也是把整个贾府人物命运表达的灯谜，每个人都用了灯谜的方式，把他们后面情节表达出来。

　　通过读张爱玲，了解《红楼梦》的意义

　　有一个人是《红楼梦》里面掉出来的人，就是张爱玲。她晚年有一本书叫《红楼梦魇》，她用10年时间来研究《红楼梦》。为什么会说她是从《红楼梦》里掉出来的人呢，因为她的家族经历过那样的过程，也是从一个贵族败落的过程。她读《红楼梦》比我还要早，她是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读了，而且她比我更厉害，她读到八十回以后说“日月无光”，这四个字用得太精彩了，从八十一回开始日月无光，不好看了，她就讲到了这个。但是这样一个掉出来的人物，她自己笔下也有元宵节。她没有像曹雪芹写元妃省亲的第二个元宵节那么热闹那么美，有很多很美的情景，她的元宵节主要是写在她的散文里。

　　张爱玲是熟读《红楼梦》的人，熟到什么程度，就是不同的版本——《红楼梦》有几十个版本——她每一个本子不用看就知道哪一个字，这里用的是哪个字，哪个版本用的什么字，比如说有一个版本是说“宝玉强与袭人”，还有一个版本是说“宝玉强拉袭人”，一个“与”和“拉”字的区别，你就能看出袭人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虽然说这个地方我觉得她没有说《红楼梦》的元宵节怎么样，但是她在这天送完苏青以后，她写到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她其实已经把《红楼梦》的元宵节的那种身世之感表达出来了。而且1945年的时候，大家都在那样的氛围当中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会感觉到这个时代的变化，包括民国时候的乱世。这是张爱玲写的第一次元宵节。

　　第二次是直接跟《红楼梦》有关的，在1962年时，元宵节前夜，她正在等待剧本《红楼梦》拍摄的最终消息。结果到元宵节之后说这个剧本不能拍了，那个时候赖雅正好中风了，她却在香港，所以她非常忧心忡忡。这个时候我觉得她第二次感受到了，我觉得她这次又感受到了《红楼梦》里面元宵节的心情，又是一种悲的东西，所以她写到“天上悬着红色的满月，静静辉照人间”，万家灯火辉煌的时候，她却不能——不要说普天同庆了，跟自己的亲人也无法相聚，尤其她非常热爱《红楼梦》，知道自己的剧本不能被拍，这个对她的心灵打击非常大。

　　第三次元宵节写的细节是她自己后来比如说生活中，她自己在很多年以后想到她当年在上海空袭后不久的夜晚，她正好在元宵节看到烟火，元宵节的烟火也是起到一个灯的作用，祈福的作用。她去回想这些，也是那种已经离开上海了，她回想她的记忆，对元宵节的期望。

　　第四个就是她给唐大郎的诗文的一段题文：“读到唐先生的诗文，如同元宵节，将花灯影里一瞥即逝的许多乱世人评头品足，于世故中能够有那样的天真，过眼繁华，却有那样深厚的意境。”

　　所以张爱玲她八岁开始读《红楼梦》，就已能深深体会到元宵节里人们希望的、盼望的或者她所经历的所有不完美的东西，最后造就她这样一种才华。

编辑：潘竞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