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对它有印象是在食堂。
那是2000年8月份,我刚到桐乡没几天。之前我是在北方,读书,而今来到南方,教书,从学校到学校,解决吃食的地方依然是食堂。桐乡学校的食堂,菜品没有北方大学的丰富,却是荤素分明,分量十足。我初来乍到,一切都感到新鲜。更何况对于吃食,我有着天生的来者不拒,于是先把有限的菜品逐一尝过,成了我的乐趣。
那天实在没有新鲜菜,我就点了“土豆丝”。土豆实在是太平常了,我简直就是吃土豆长大的。在东北,一年四季不下餐桌的菜就是土豆。而我家最多的时候一下种过十几亩地的土豆。秋收时节,放学就要去地里帮大人捡土豆。捡土豆捡土豆捡得我看见土豆都想跟它打架!我不知道江南的土豆会有什么特别。窗口的师傅掂着勺子一脸茫然,说没有。我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一边字正腔圆地说“就是那个——土——豆——丝”,一边用手指过去。他麻利地翻转盛倒,嘴里嘟哝着什么“高(茭)白”。后面的同事跟我说:“你弄错了,那个是茭白丝。”望着盘中那白生生带文理的纤维丝状物,我知道自己闹笑话了。这“土豆丝”一样的“茭白丝”,口感要软,也没有视觉上的粗糙,微微有点脆,浸着汤汁,油盐的味道,还可以吧,不令人失望,但也没有让舌尖惊艳。这就是茭白给我的第一印象。
后来,生活细碎起来,通过舌头和肠胃我混熟了江南的好多东西。螃蟹、牛蛙、虾,笋、菱、藕、毛豆、丝瓜……说起来,我觉得丝瓜长得很可爱,或大或小,或弯或直,吊在藤上,像一个个童话。等到老了,黑黑地箍一绺枯藤悬垂着,又像一个个神秘的巫婆。我还觉得莴苣特别。它一点儿也不伪装。胡萝卜尚且扎着绿头巾将身子埋在地下让人猜测,莴苣,却是通身绿,由上到下,由里到外,尤其是削掉皮切成丝拌上糖,那都能绿出水来。朱自清写《绿》的时候一定是掬到莴苣的魂魄了。对了,我还在菜市场上见过茭白,很不以为然。从外形看,茭白就像剪掉了大多绿叶的山东大葱,上绿,下白。吃的时候,茭白还要剥掉一层一层的叶子,才能露出白净的面目,这就又像笋。茭白太没有自己了!我感觉茭白的味道淡了许多。
在江南的日子渐多,六千多个日夜堆叠,茭白于我,其实是个可有可无的物种!
除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什么又是我赖以存在的呢?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现在想来我却答不出。以前有同学问过我江南生活的感受,我说像在云端。她们不解。是的,没有将生命支付给逆旅经历的人,怎么会懂?
那天在乡下,我见到了大片大片的茭白!这一次我把茭白当成了“水稻”,还忍不住去赞叹那绿油油的“稻田”。同行的人都笑了,我也被自己惹笑了——几次三番对茭白误会,像存了偏心似的。
茭白长得的确像水稻,也是在水里,但是个头高,身子壮,叶片比稻子宽,叶边的“齿牙”比稻子锋利。稻子在头顶结穗,茭白在污泥中结茎。
长在地里的茭白,让我一下子看到了生活的真相。葳蕤,其实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万丈豪情,没有暗夜里对污泥浊水的独自咀嚼、吞咽,长不出日甚一日聚来的目光。这目光里有爱有期待有支持有信任也有鄙夷有不屑有无关紧要有没来由的嫉妒甚至有怨恨。
村妇穿着长袖衣裤、高筒雨靴,戴斗笠、手套,粗糙地将茭白抱到地头小铡刀架旁,动作麻利地切叶子,整齐地码进蛇皮袋,塞满,缝口,装上长褂货运车。土地一样的脸上看不出诗意与远方,茭白的使命与我家过去那些土豆没什么两样。
我走出了家乡,也走丢了那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土壤。不能将根埋进土里,挂在藤上的果飘飘荡荡,如何活色生香?
我拎了一袋新鲜的茭白回家。
剥皮,清洗,下厨,上灶,翻炒。慢慢地咀嚼中,我尝到了以前没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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