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乌镇中学随感

　　我与乌镇中学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缘。1979年我从乌镇中学高中毕业，是她的哺育让我走进高等学府，享受到了一段天之骄子的象牙塔生活。大学毕业时，每人可填报3个工作分配的志愿，我全部填了乌镇中学，于是如愿回到了母校任教，又是她的培养,使我树立了爱岗敬业乐于奉献的精神。1989年工作调动离开乌镇中学。最近正值退休之际，忽闻乌镇中学即将拆迁，我迫不及待地赶在拆迁前重访老校区寻踪觅迹。

　　走近校门，茅盾题词的“桐乡乌镇中学”仍镌刻在大门上。好久不见，依然是我心里珍藏的字迹，那是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名称。仰望校园，凝重而厚实的教学楼已翻造过，俨然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教学楼北面是实验室，再北面是操场，整体布局和过去大相径庭。站在校园，静思良久，一切都已物是人非，那颗恋旧的心还是有点惆怅和落寞。回忆过往，原本以为乌镇中学仅仅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离开了也就释然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知何故，乌镇中学总让我魂牵梦萦。或许这里是我用青春脚步丈量人生的起点，或许这里有我与老师、同事、学生结下的真情牵绊。离开的将近30年里，多少次睡梦里，我捧起课本，拎着教鞭走上讲台，教室里传来朗朗书声；又有多少次睡梦里，上课铃声响起，我拼命向教室疯狂奔跑，却怎么都抵达不了教室，然后梦惊……

　　往西边走，看到曾经的一株株小树如今已变成参天大树，宛如一片幽静的小森林，我才找到了一点昔日的踪迹，仿佛听到了清晨在这里练习口语的余音缭绕，仿佛闻到了周末在这里安静阅读的书香气息，仿佛看到了课后在这里玩耍嬉戏的身影笑貌。这里工作安稳，生活怡静，心境淡泊，这里没有杯觥交错，没有电脑和手机，我的业余生活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单调的生活因为书的陪伴变得丰富。

　　校园西南面是食堂和教工宿舍，曾是我的生活区。原来有5幢宿舍楼，如今只剩1幢还高耸竖立着，但已人去楼空，其余几幢的位置更是荒草萋萋。岁月铭刻了美好情感，睹物思人，情不自禁怀念起那些已消逝的曾经多么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浩渺宇宙，我们的相遇总是暂时，离别却是永恒。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们总把生命看作理所当然，总认为离别还很遥远，日子多得好像没有尽头，一味地追逐名利，贪得无厌，过于看重成败和得失。只有把离别当作人生司空见惯的平凡事之一，才会漠视生命中的是是非非，才不会去做任何出卖自己尊严的事。蓦然，此地所引发的伤感，与其说是悲观，不如说是超脱。

　　走出校门是通往西栅景区的主干道，还有宽阔偌大的停车场，显然与过去校园外的静谧迥然不同。近年乌镇旅游开发如火如荼，其规模之大、声誉之广迫使我明白，乌镇中学要不拆迁已难，突然想起了乌镇中学和旅游有关的一个故事。记得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一对来自欧洲的青年男女，从苏州坐苏杭班轮船到杭州旅游，途经乌镇时发现两岸风景迷人，于是安排回程时顺便在乌镇上岸一游，不料在乌镇游玩时迷了路，不会中文，在街上使劲打着手势问路，却没人帮得上，焦急万分。热情的居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向镇政府求助，镇领导首先想到的是乌镇中学的英语老师，于是我和当时的英语教研组长、也是我的中学英语老师，被委任去做了一天“导游”。

　　这是我工作中第一次接待外宾的经历，也许是乌镇旅游史上迎来的第一批世界游客。当时的乌镇还没开发旅游，更没国外游客造访，突然大街上降临了两位蓝眼睛高鼻梁，乌镇居民惊喜不已，犹如遇见了外星人，层层围观，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宛若一道别致的风景。同样，两位欧洲青年对乌镇碧绿清澈的河水、蜿蜒曲折的小路、风格迥异的小桥以及热闹好客的居民叹为观止。目睹今天的乌镇已成为世界的乌镇，回首往事，莫非两者是机缘巧合？抑或是当初早已略具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