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剧《海棠依旧》，见周恩来1974年在病床上办公，用算盘复核李先念送去的国民经济计划报告，勾起了我对曾经在商界普遍使用算盘的回忆。

　　桐乡民间，称不会盘算的人“呒算盘”；赞有计划、会打算的人“好算盘”；讽自以为是、暗自心机的人“如意算盘”；嘲过于精明、撸撸板进的人为“铁算盘”。正反可见，“算盘”老早就是“盘算”的重要工具。

　　那时候，计算有三种方法：心算，笔算，珠算。心算毛估估，不精确，错误概率大。笔算不方便，速度慢，显拙笨。只有珠算，既精准，又方便，蛮大方。踢粒拍啦一阵子，报出精确数目，叫人无话可说，不服帖不行。

　　珠算的工具，便是算盘。故而，老商界人士，往往与算盘有不解之缘。家家店铺商行，乃至小商摊贩，柜台上面摆算盘，账桌旁边挂算盘，仓库里头有算盘，摊头边上搁算盘。要用就用，随取随用。店员闲时站柜台，三根手指拨拨算盘，练练指法，舒舒筋骨，等待顾客光临。老板年底收账，地主秋后收租，出门都记得带个算盘。

　　当年，拜师从商，要做三年学徒。第一年打杂；第二年打杂、学算盘；第三年打杂、上柜台、用算盘。

　　学算盘，首先学指法。

　　如果说算盘是我国古代“第五大发明”并不为过。这个计算数目的工具，长方形边框，内装一根横梁。梁上钻孔，边框内壁对应钻半孔，镶上十余根小棍，穿上一串珠子，叫算盘子，固定在框内，称“档”，档数成单不成双。常见的是两颗算盘子在横梁上，称上珠，每颗代表五；五颗在横梁下，称下珠，每颗代表一。按规定方法拨动算盘子，可以做加减乘除等运算。要知道，用手指拨算盘子是有严格规定的，即所谓“指法”：大拇指管下珠拨上；食指管下珠拨下；中指管上珠拨上或拨下。而且还要根据口诀先后顺序拨珠，否则就是“混珠”、“乱珠”、“臭珠”，也称“混指”、“乱指”、“臭指”。一句口诀下来，根据需要，在同一档上，先拨上珠，再下珠拨下，后下珠拨上。初学的时候，指法、拨珠口诀都还不够熟悉，自然拙而慢，不必着急。先求指法正，再求拨珠准，然后求快。多练自然正、准、快。一旦练熟而熟练了，习惯成自然，踢粒拍啦一阵，水到渠成，计算完成。

　　在商界人士眼里，算盘是“吃饭家具”，是不用上供的“神器”，自然倍加呵护。当年，桐乡有位小老板，四岁，父亲开着酱园，门市部店堂里，曲尺柜台曲而长，隔几尺摆一把算盘。初冬一个下午，小老板穿着棉衣，到店堂玩耍。他心血来潮，踮起脚跟，从柜台上拖下一把算盘，翻个身，放到地板上，翘起屁股，当“多轮车”推。老板看见，白了他一眼。他仍不知趣，竟踩上一只脚，打算金鸡独立乘“算盘车”前行。他的另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开蹬，老板一把拎起他的肩膀将他拖开,厉声吼道“算盘是神器！岂容你如此糟蹋!”再加一个头颈拳。小老板一个踉跄，吓得呆若木鸡，不敢动弹。须臾，清醒过来，赶紧把算盘擦干净，物归原处。从此以后，小老板一生一世也不敢再把算盘翻个身，即便想把算盘擦干净，也只敢竖起算盘，再擦底面。

　　小老板五岁那年，由老板亲自教习，与那位新学徒一起学算盘，练指法，背口诀，做连加，很快取得阶段性成果。老板点头认可之后，又出一道题：“一加到三十六，几何？”这道题的答案有趣又好记：六百六十六。当年桐乡人初学算盘练珠算，都做这道题。因此，学过珠算的的小朋友、小学徒、小伙计都会顺口溜：“一到三十六，六百六十六”来炫耀自己“懂连加，有知识！”等到练一到一百连加，在指法正确的前提下，如果能在两分钟内打出正确答案五千零五十，珠算加法就算过关。

　　小老板小学五年级时，学校才开设珠算课。因为他有基础，学得相当轻松。减法、乘法都容易。学校只教“归除法”——就是一位除数的除法。只要认准挡位，把“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三一三余一，三二六余二，逢三进一；……九八下加八，逢九进一”的口诀背熟，也不算难。当然，如果能了解口诀的来源和原理，那就更加如鱼得水。比如说，为什么“四一二余二”呢？是因为，四除一(一除以四)，得商0.2，还余二。同理，为什么“八七八余六”呢？是因为，八除七(七除以八)，得商0.8，还余六。依次类推，即使忘记了“七六八余四”，用心算做个除法，口诀马上出来。

　　以前，肚皮里有了珠算加减乘除这点“资本”，上柜台接待顾客，坐账房算算账目就没有多大困难了。除数二位以上的除法，要与减法联合运算，略微复杂一点；数目带小数点的除法，商的定位稍微难点。但有了归除基础，掌握也并不困难。

　　小老板长大后没有成为老板，而是考上了大学数学系。他对算盘情有独钟，带把算盘上大学。有人笑话他，他却不以为然。学高等数学，算盘同样派用场。一架算盘十几档，可以放不少中间数据，做四则运算既快又方便，比用草稿纸手工演算省力多了，何乐而不为呢！再后来，他在桐乡任职工学校校长，奉命开办珠算培训班，先后在商业和供销系统招收了近二千人，学员遍布全桐乡。学员学而致用，立竿见影，反映非常好，这是后话。

　　诚然，学会珠算用算盘计算，曾经对商界人士和账房先生非常重要，我们的珠算文化灿烂辉煌。然而，随着科学技术不断发展，时至今日，计算机和计算器普及，算盘很少还有用武之地，被逐步淘汰势在必行。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我们不必为此而纠结。不过，老商界各行各业人士，不会忘记算盘。还有，我们应该如何保存和传承算盘和珠算文化呢？——这倒是一个值得研究和探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