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有着一颗善于感受美丽的心灵，他们总是能于平凡处捉住万物之美，即便只是一个区区地名。初见木心的《琼美卡随想录》，一定心生疑惑，琼美卡所指为何，一人、一美术品还是其他，疑惑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沉醉，管它呢，仅“琼美卡”这三个字已着上语言的魅力，琼美卡，多好听。好听了一阵，终究还是想解惑。木心自己在随想录里说，写这些时，住在纽约东陬的琼美卡。哦，原来是纽约一个街区的名字，据说英文名是Tribeca，翻译为翠贝卡的时候多一些。不自觉想到诗人徐志摩的翡冷翠，而今可以与木心的琼美卡在欧美两洲遥相呼应。艺术家，顶有趣，顶有爱。

　　此书分三辑：第一辑身轻如燕、纵贯时空，游走于古今中外东西南北，满是思想的撞击，火花四溅；第二辑有嗻语、俳句、风言，是木心智慧喃喃自语时候的吉光片羽；第三辑则更像是一次次思想的跋涉与飞翔之后的休憩，偏重于生活的日常气息，即如散步偶得、闲情偶记。木心身上有浓浓古意，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文字中读到传统，其措辞用字形式也颇具古风，气质上横亘古今更有磅礴气象；木心身上又有勃勃新意，概因我在一次又一次的阅读中感受到他的求新求变，今人之文学早已习惯通俗白话，他的几辑文字不从流行，文白相间一番新语别有意趣。恰如木心一言，“当年‘西风东渐’，吹得乍卸古衣冠的‘中国文学’纷纷感冒。半个世纪过去，还时闻阵阵咳嗽，不明底细的人以为蛙鼓竞噪，春天来了。”艺术家写文章需要推陈出新，但是不是要完全革故鼎新呢，概不尽然，何不古今杂错，至少不废源流。

　　“不谦而狂的人，狂不到哪里去；不狂而谦的人，真不知其在谦什么。”说这话的是木心，你以为他这是狂，还是谦，实际上是“明白”。不信，那他还有一句“呼唤者与被呼唤者很少互相答应”，这是如何明白又凄凉的话，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就是“众人皆醒我独醉”，“我”与“人”之间难为了解，或曰知音难觅，才是悲凉。这股悲凉在于，无论欢乐和悲痛，清醒和沉醉，这世界上能够与你真正促膝长谈、交心相对的人少之又少。正因如此，木心总能道出真相，一如多数人的遭遇，“童年的朋友，犹如童年的衣裳，长大后，不是不愿意穿，是无可奈何了。”既然“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那么木心一生挚爱当作寄托的人文艺术呢？木心娓娓道来：“人文主义，它的深度，无不抵于悲观主义；悲观主义止步，继而起舞，便是悲剧精神。”这是木心式的艺术观、木心式的清醒，有此理念，他才能在《琼美卡随想录》的末篇《卒岁》中写下：“一个字一个字的救出自己。救出之后，才平平死去。”可是呢，也不必觉得木心清醒到悲凉，我以为这是艺术家的一种自省。用木心所谓“批评家的态度”时说：“第一要冷静。第二要热诚。第三要善于骂见鬼去吧的那种潇洒。第四，第四要有怆然而涕下的那种泼辣。”嗯，艺术如此，人生大概也如此。

　　如果将阅读《琼美卡随想录》比作一段旅程，我读着读着便感觉有一股飞翔之力。我遥望见身后的山川大海，我遥望见阅读史中的智者，譬如泰戈尔。不知君之意下如何，阅读《琼美卡随想录》的经验，至少是在形式上几乎像是重逢《吉檀迦利》和《飞鸟集》，均非文学史上一般概念的鸿篇巨制，却最能体现艺术家思想自由飞翔之痕迹，那种纵横驰骋于天地之间的伟力只让人叹文学艺术之奥妙，可究探宇宙，亦可平视日常。当然，我是说在形式上，毕竟在内容上，泰戈尔是泰戈尔，木心是木心，《吉檀迦利》是“献给神的歌”，而木心笃定怀抱无神论，他只信艺术。

　　木心是琼美卡的过客，琼美卡是木心的异乡。然而，木心在琼美卡的日日夜夜，散步或失眠，留下一卷《琼美卡随想录》，倒也使得琼美卡成了木心在文学名义上的福地。木心的琼美卡，总让我基于精神世界和文学版图的联想，念及梭罗的瓦尔登湖，陶渊明的“南山”，甚至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和普鲁斯特的巴黎。琼美卡是木心“散步散远了”散到国外去了的临时港湾，幸亏艺术家对这世界博爱，即便是身在异乡也能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和深邃的思考汲取精神的养分和慰藉。不要以为他们这些艺术家好像与世界格格不入，孤独清淡，其实他们离日月星辰最近，活得像土地一样温暖结实，甚至爱这世界爱这万物众生更真、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