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叫东芝村,位于崇福镇北三华里,村东不到一里,即京杭大运河。小时候,到运河边看南来北往的帆船是我的一大乐事。再北“二九”路之大拐弯处,即石门镇,老人们往往说成“石湾”。为何称“石门”或“石湾”,孤陋寡闻的我到了三十岁后才似乎弄清楚。
依稀记得,我儿时跟随大人们去过石门镇附近的乡下喝喜酒。亲戚乃我祖上姻亲,是我所知的最远的亲戚了。平常不往来,遇婚丧大事,才走动一下。婴幼儿期是否到过那里,没有记忆,而能清晰追忆起的一次,大概是七八岁时吧。
因是众家亲,故除了我父母哥姐,还有伯父母、叔婶、堂兄弟等十多人集体赴宴,摇木船去的,大人们奋力摇橹,孩子们则视作远游,格外激动。此事一晃近半个世纪了。
一九七八年,我刚踏上教育岗位,因大姐夫家造房需购木材,有个叫胡建峰的学生在石门木材部,故跟随他以及几个同事摇水泥船又去了石门镇。因来去匆匆,加上我僻居乡野,以致对这个不算远的江南名镇知之甚少。诸如吴越疆界、垒石弄、缘缘堂(当时未重建)等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镇上出过大名鼎鼎的艺术大师——丰子恺。
一九八一年,我考入海宁师范。第一学期,书法、美术和音乐是必修课,书法老师是陈浩。陈老师发给我们的毛笔字帖是由丰子恺先生题签的《中学生习字帖——柳体》。我当时痴迷音乐,对书法毫无兴趣,以致面对字帖封面上东倒西歪、大小不均的丰体实在看不懂好在哪里,甚至心里嘀咕:一本法帖,怎么会采用如此拙劣的字题签。
一九八三年八月,我师范毕业分配到羔羊中学任教。就路程而言,石门与我近了一半多;从交往上来说,我十分幸运地拜识了时任羔羊学校校长、学识渊博、富藏精鉴、又与丰子恺先生是知交的邹蔚文老先生。爱学习又不忍寂寞的我受邹老熏陶和启迪,竟然爱上了书法。
石门——邹蔚文——书法,三者交叠,造访缘缘堂,亲近丰子恺、丰一吟……已成必然。
顺应国情民意,缘缘堂终于重建落成。羔羊中学隶属石门片,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则常跟随同事们至石门中学阅卷。中午休息或者阅卷完成后,我就会兴致勃勃地约上同事或独自前往木场桥堍的缘缘堂。
粉墙黛瓦,古式家具,名人字画,芭蕉藤蔓……一旦身临其境,每每流连忘返,身心得到莫大愉悦。丰子恺慈祥温和的笑容、妙趣横生的漫画以及如话家常的随笔,均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和感应,不时产生共鸣。
丰先生首先以漫画享誉海内外,寥寥数笔,笔简意丰,或歌或讽,尽显世相百态,人间冷暖,鞭辟入里,发人深省,过目难忘。而先生之缘缘堂随笔,同样拥有无数铁杆粉丝,百读不厌。其文平实敦厚,娓娓道来,如亲人朋友、街坊邻居间聊天气,话桑麻,敞心扉,一册捧之,不忍释手。十多年前,手头拮据的我毅然于缘缘堂购下七卷本《丰子恺文集》,沐手拜读,身心俱爽。
渐渐地,隐隐间,景仰久了,我油然意识到自己的秉性、爱好、追求等与丰子恺先生有着诸多相似处。于是自作多情,附庸风雅,颜吾书斋为“师恺堂”,多年后还有幸请丰一吟先生题此斋名。
服膺又私淑丰子恺,自然奢望亲近其哲嗣晚辈,感召丰门风雅,以期寸进。于是,一介乡间布衣、毫无建树的我贸然萌生了拜访丰一吟先生的念头。
我素知邹蔚文先生与一吟先生深交,遂请求引荐之。向来待人热情真诚,又格外垂爱我的邹老欣然允诺,嘱咐我等待良机。
二〇〇三年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许,丰先生在女弟子邹舞的陪同下光临缘缘堂。丰先生虽年逾古稀,然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慈眉善目,我一见她就忘了拘束。在邹女士的引荐下,我们随即聊了起来。
我首先表达了对她父亲的仰慕之情,自诩曾仔细品读过大量丰子恺先生的作品,自己藏书中最多的当数丰子恺先生的作品。一吟先生闻此,兴致自然浓起来。她饱含深情地谈到父亲的为人、随笔、漫画、音乐,言谈中流露出对父亲的无限眷恋之情。话题转到子恺先生的书艺上来后,一吟先生说父亲在书法上一直孜孜以求,毕生为之。
其间我拿出刚在缘缘堂买的四本有关丰子恺的书想请她签名,她不假思索就拿起笔来题,还不停地说“写不好”,毫无名人架子。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十一点四十分,然她依然谈锋不减。此时我又得寸进尺,提出要与她合影,她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随后,我们陪同她参观了旁边的木场桥桥栏上新镌刻的二十幅子恺漫画。丰先生看着连声说:“真好!真像!”
短短的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丰一吟先生的仁者风范和治学态度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自此,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就和大师之女结缘了。只要得悉她来桐乡,我都会及时拜访她;要是到了桐乡迟迟不见我到,她便会询问身边的人:“怎么汤士根还不来?”足见她对于我这位“丰迷”的在乎和投缘。每次见面,彼此话题不少,俨然一对忘年交。
缘缘堂,一个富有诗情雅意、示意广结人缘的斋名。年过半百的我,与其地、其堂、其人、其事……初缘、结缘、续缘……看来缘分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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