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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

2017年08月02日 09:08来源: 嘉兴日报-桐乡新闻 作者:潘诗雨

  我爷爷不干农活,他在大麻镇摆了个摊,收硬纸板。每天四五点,窗外晨光熹微,他照例喝点清粥,就收敛着声音出门了。

  大麻镇有卖糯米糕的,他常买来给我吃。“阿囡,今朝有你顶喜欢吃的东西!”爷爷自豪又高兴得露出一口白花花的假牙,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糯米糕给我。有时也给自己带一块,回家凑着热闹跟我一起吃。第二天,床头就会出现他吃了一半的糯米糕,用塑料袋严实地包好,安安静静地放着。

  饭桌上,爷爷喜欢舀那道腊鲞炖茄子的咸汤,淘饭吃。奶奶说他“真是犯贱”,他听了,只是乐呵。

  奶奶说,那时候没饭吃,他们几个年轻人吃泥土、坐在桑树墩上抢着吃水草根。后来爷爷娶了她,生了孩子,种甘蔗运去上海卖,七八岁的父亲止不住馋,偷吃了一节末枝梢,爷爷气得两眼充血,甩了孩子一个巴掌,孩子哽咽,不敢哭。

  我读高中的时候,爷爷病了。

  病床上的爷爷觉得自己虚度光阴,罪大恶极,吵着要回去弄他的硬纸板生意,奶奶骂他,他和奶奶对骂。后来病越来越重,才终于不提。爷爷侧过身子,头闷在医院的白色被单下,沉默不语。

  爷爷在医院住了大半年,眼看着隔壁床的人一个个被推走,然后听人悄悄地告知“走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眼神扑朔,若有所思。

  这大半年,让爷爷变得沉默寡言。

  有一天,医生告诉父亲,爷爷的病抑制住了,可以出院。一家人高高兴兴,把消息告诉爷爷时,他眼神呆滞,过了几秒钟,才舒展开笑容,只问句“真的?”临行前,他特地去跟主治医师告别,握着医生的手,郑重地感谢。回家路上,他静静望着车窗外的风景,问着邻里长短,断断续续地回忆些往事。

  爷爷弃了小生意,赋闲在家。人们对于“病”是战战兢兢的,他意识到大家的异样眼光,不愿再去别人家串门。只得一个人背对着手,到野外走走。有时我看见爷爷采根狗尾巴草,一个人在田埂上晃荡,像个被放逐的灵魂。

  爷爷烟瘾大,奶奶发现他在角落偷偷抽烟,抓个现行,奶奶又急、又气、又骂、又哭。爷爷不说话,一个人走开。有次我看见他独自缩在天井的墙角处,叫了他一声。他身子一颤,转过头来,手藏在后面,挤出个笑容。我才发现,他正用手指掐灭烟头。

  父亲和叔叔寻思着给爷爷找点闲差消遣,就让爷爷早上出市,给家里做工的人买买菜,中午帮着烧烧柴火。他越来越糊涂了,父亲偷偷跟我们说,他挑的大蒜都是烂的。有一次,爷爷竟然在外头捡了个炮仗,塞进了柴火堆。“砰”得一声,惊天动地,锅子炸坏了,吓得父亲连忙跑进厨房,爷爷呆呆坐着,熏得一脸黑,看着灶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爷爷的病又复发了,他对奶奶说:“这次真要跟你分道扬镳了。”奶奶落泪。再后来,爷爷神志不清了。医生让我们回家。

  临终前,爷爷命令奶奶拿出他们结婚时的金戒指,说这个给大儿子,说了十来次。大去那天,他躺在床上,把手一挥,如释重负地说句“好了好了,走了”,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爷爷的大梦醒了,剩下父亲哭得像个孩子,低语自己没了爸爸。葬礼那天,不信神仙不信魔的父亲,听得人们说魂灵过桥,容易迷路,他捧着骨灰,过一座桥,就大声喊一句:“爸爸跟牢。”

  前几天饭桌上,父亲玩笑着诉说自己小时候偷吃甘蔗被爷爷打骂的事,说着说着,低头大吃口闷饭。

  爷爷一生,无名小卒,平庸之辈,葬在田野里的厚土堆里。父亲从此没了爸爸,也再没人为我买过大麻镇的那块糯米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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