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蝉的态度曾反复纠结过——喜欢过它,戏耍过它,弄死过它;赞扬过它,嘲笑过它,批判过它。如今,又由衷地感谢它。
根据蝉的叫声,人们俗称它“知了”。也许家乡人都认为它并不知了什么,似乎也是根据它的发音,管叫它“无知了”。“知了”和“无知了”,字面意思相反,却同指此物。
听蝉
蝉是一种昆虫。雄的腹部长有发音器,成年后能连续发出尖锐的“知了”声;雌的不会发声,但腹部长有听音器。雄蝉鸣叫,是为示爱而发出的求偶信号。大自然的造化真够伟大,也着实奇妙,连看似没有思维的昆虫之间,也能以如此独特的方式传递爱的信息。
听蝉鸣,是我孩提时代就有的乐趣。少年时,学校放暑假,我常到海宁乡下姨妈家做小客人。姨妈住在钱塘江北岸。江塘边,村落里,地间田头,鱼塘周围,大树小树和茂密的玉米地里,不时有悠扬的蝉声飞出。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听蝉声是一种自然的享受,且兼有远离尘世的逍遥。“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我欣赏蝉鸣时那种张扬的个性。蝉把蛰伏已久的情感尽情抒发,风情激情,强烈嘶鸣,坚挺给力,真所谓“长风剪不断,还在树枝间”。
静听蝉声,常生意境。意境何生?往往与听蝉人的心境或处境有关。就像桐乡人面对秋雨梧桐,有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盎然生机——联想到那半爿千年梧桐树皮上绽放出来的嫩枝绿叶,以及梧桐镇、梧桐街、梧桐公社、梧桐完小、梧桐桥——还有现在的梧桐街道、梧桐大街、梧桐大酒店等等地名店号;但有时候看到的却是萧瑟寂寞,愁绪离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在外地工作回桐乡的时候,好几次有过这样的情结——春风春雨不得意,秋风秋雨隐秋月,人间鼓吹造反有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几锄把就把千年古梧桐给毁了。其实,蝉鸣只是季节分娩出来的大自然声音,就像春风夏雨秋霜冬雪一样,与生活息息相关。单蝉独鸣是一支抒情的歌。然而,蝉往往一呼百应——百蝉齐鸣,便是一曲宣泄情感的交响乐,奏出了华夏大地大暑大伏大热的大乐章。每次聆听,动我心魄!“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愁肠”,我曾在外地求学谋生,身在异乡,才能领悟到“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的感受,一点都不假。
捕蝉
午间,蝉鸣最为热烈。小时候顽皮贪玩,不愿意午睡,不顾大人的劝说训斥,自顾自奔向原野,循声寻找声源。找准一只之后,蹑手蹑脚攀爬上树,慢慢接近那叫得正欢的蝉。但往往刚一伸手,它就展翅飞腾,“嗖”的一声——去也!目送它飞得无影无踪,前功尽弃,呆若木鸡,懊丧不已,却无可奈何。
小脑筋苦思捕蝉良方,就学乖张少年,用一根细长竹竿,后头锯平留节,前头锯掉结节,另劈一条竹篾,弯成球拍形状,两头并拢,插入竹竿顶部的筒子里,然后到羊棚头或屋檐下寻找蜘蛛网,把网丝绞绕在“球拍”上。扛着这个“捕蝉器”悄悄来到树下,不再爬树,瞪目搜寻,一旦发现目标,便轻手轻脚把网拍伸近它的背部,猛地拍将上去,一下子粘住了蝉的羽翼背脊,蝉扑腾不脱,乖乖被我拿下,装入瓶中,乐得无以言表。难得有蝉刚刚被装进瓶里还会吱叫一声,则欢乐度更高,笑得手舞足蹈。
孩子们这样的捕蝉活动,桐乡人叫“搭无知了”。
捕到的蝉,或剪去半翼翅膀,放到桌子上,看它扑腾、折腾、闹腾;它走得动,飞不高,逃勿掉;我观赏、捉弄、玩耍,其乐融融。或不剪羽翅,用一根长棉线,一头松松绑住两翼接背处,拉住另一头,像放风筝一样,让它在半径里飞翔,乐不可支。玩够了,蝉已经半死不活,就轻轻踩上一脚,鸡有了美食。
食蝉
二十多年前,一个夏天。我在上海坐十四次特快北上进京,对座是位昆山同龄人,他抱着与我同样的目的赴北京。我们聊着聊着,列车在安徽境内临时停车在一个小站上,窗外蝉鸣阵阵,就聊到了知了。他告诉我,将尚在土中蠢蠢欲动或刚刚出土爬上树干的幼蝉捕之,烹之,食之,不但情趣无穷,而且味美无比,尤其营养价值很高。如何捉拿幼蝉,他教我三招。一是走进树林,目扫树根部和树干上,见一只拿一只;二是注意大树的树荫底下,细细查看泥土,如果泥土微微颤动且有针尖状小孔,就顺着小孔向下挖,惊慌失措的幼蝉便可捉拿;三是黄昏时分,用手电筒照树干树枝,一只只幼蝉还来不及改换新装,便可拿下。
回家后我如法炮制,确实灵验,收获颇丰。有了四五十只幼蝉,便可下厨开灶。将猎物用盐水浸泡一小时,放在开水里煮一分钟去除异味,再用冷开水冲洗干净备用。炒锅里放油烧热,先把干椒蒜丝花椒及八角茴香下锅爆炒一下,放入蝉,再炒一会儿,喷点老酒,加适量盐,少许糖,继续翻炒一分钟,撒入葱段,便可出锅。一盘油光锃亮蜡黄的野味“炒爆蝉”,味道上乘,令人馋涎欲滴。
如果幼蝉捉得多了,从开水中捞出时,可以把多余部分装在食品袋里,放入冰箱冷藏,即便到了冬天,仍能品尝这道美味佳肴。
近年来,幼蝉身价百倍。有些酒家饭店也推出这道绿色名菜——冠名“唐僧肉”。至于幼蝉货源,老板可与果园主签约。园主们在树干上绑缠胶带,幼蝉爬上胶带就被粘住,到时候只需提桶收集即可。听说收入颇丰。
贬蝉
我的初中时代,学校开设《植物学》和《动物学》,两门课程的老师都讲蝉是害虫,改变了我少时对蝉的看法和态度。当年,“燕子蝌蚪是益鸟益虫,麻雀知了是害鸟害虫”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蝉被打入“另册”。
二十年前,我在职工学校任职,讲《数学》,兼班主任。班里有位学员,来自某厂车间领导,为人自负,自高自大,自满自傲,经常不懂装懂,天上晓得一半,地上全部知道似的。他听不得不同意见,横蛮武断,动辄颐指气使,胡来教训同学。同学们给他取了个外号“无知了”。他在家目无长老,不守规矩,不讲礼貌。唯老婆之言百依百顺,却常为一点小事,与父母无理取闹,漫骂争吵。我深知,一般的说教对这位学员起不了什么作用,且职工学校的师生关系与普通学校不尽相同,考虑再三,就写了篇《褒蚓贬蝉篇》寄往沈阳《新职教》杂志发表。文中写道:“……相比之下,盛夏里成天叫着‘知了’的蝉就相形见绌,人们根据它的自荐,干脆就戏称它‘知了’。其实,它知了什么?幼时在泥土里吸食树根液汁,长大后爬上树梢抽食树枝营养,危害树木,损坏森林,人们自然把它归入‘害虫’一类。在我们家乡,就管把‘知了’叫成‘无知了’。只因它那《知了歌》唱得还算动听,暂时还受到个别不了解它底细的人喜爱……我赞美蚯蚓而讨厌蝉!”杂志社寄来了赠刊和稿酬。我借辞请这位学员小酌,把赠刊转赠于他。席间,我让他朗读《褒蚓贬蝉篇》。他越读越慢,越读越疙瘩,若有所思。勉强读完了,他喃喃问我:“先生,你的文章是不是讲我?”我诡秘一笑,答曰:“是吗?你说呢!”他脸红耳赤……此后,他一改到处夸张卖弄的腔调,踏实规矩得多了。毕业后回到单位,事业有成。
这次作文,我借蝉贬蝉教育弟子,取得良好效果,很有成就感。
谢蝉
昆虫学家说,蝉的一生既艰难又灿烂。它要在黑暗的土层下苦苦孕育三年,才能破蛹而出。然而它的寿命极短,只能与日月星辰同享二十一天欢欣。我想,蝉在初始阶段要经历如此久长的隐忍孕育,却只在天上人间辉煌瞬间,因而对生命的领悟更强更深更切,或许已经超越了凡尘。有位台湾作家曾发出感叹:“蝉亦是禅!”这决不是无稽之谈,我深有同感。
感谢蝉,在我步入古稀之年的几年来,让我深刻理解了生命的价值,不单在于生命的长短,而在于怎样生活着,如何生活。
生命一次,灿烂一次,一次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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