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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新月

2017年04月12日 08:25来源: 嘉兴日报-桐乡新闻 作者:张振刚

  五十六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一弯新月,满天星斗。夜已经很深,翔云观东边的大积桥上依然坐满纳凉的人们。那一年的夏天出奇热,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说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未遇到过这么燠热的天气。气象报告连续几天,天天都是九十八、九十九,甚至一百度。那是华氏,那时讲的是华氏。大积桥在观前河和梅泾交汇处,面对一片开阔的河面俗称漾潭,有漾潭风,观前街上的居民自然就到桥上来乘凉。老人们摇着芭蕉扇谈古论今;小孩子桥上桥下地飞跑,大约玩的是追山老虎或者官兵捉强盗一类的游戏。

  忽然有个孩子跑到他母亲身边,急切地说:“妈,我要拉屎。”

  这孩子就是我。那一年我九岁。

  隔了五十六年的辛苦路往回望,岁月就像飘忽的雾障;我甚至怀疑,那个玩昏了头因为生理原因不得不暂时离开玩伴回家去的男孩是不是我。当然,至今留存在我头顶的一道新月似的疤痕告诉我:那孩子是我。应该是我。

  母亲陪我回家,上楼,开房门,三步两步挨到马桶上,排泄,一、二、三,擦屁股,边提裤子边往外跑。——心里惦记着游戏呢!

  出房门几步就是楼梯口;母亲在关房门,一边叮嘱我:“阿囡,当心!”

  她的话音未落,我一脚踩空,人已摔下楼去。

  那时我家的楼梯间很窄,因此那架木梯非常陡峭,梯下踏脚铺的是两块方砖,我这一摔又是倒着下去的,脑袋先着地,可以想见,结果会多么严重!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只听见一声钝响,连喊几声阿囡没有回音,知道闯祸了,赶紧下楼,黑暗之中用手一摸,满手湿漉漉的,心就怦怦乱跳。她无端地以为我磕破了后脑勺,赶紧抱起我,一手拼命摁住那个部位,迅速向隔壁殳家奔去。

  殳家是伤科诊所,备有红汞、碘酒一类常用药。我妈还心存侥幸,以为我只是磕开一道小口子,想问殳家讨点红汞抹抹。殳家兄弟俩点燃美孚灯,老大振坤去找红汞,老二光汉一看大叫一声“不好!”从母亲手里接过我,一路飞奔跑到众安桥堍的一家私人诊所。

  这家诊所的医生叫吕寿时,护士是他的妻子。殳光汉嚷嚷着进去,护士赶紧点亮灯,光汉叔将我放到一张桌子上。这时纳凉的人们都来了,挤挤挨挨地堵在门口。有一个叫庞仁义的开烧饼油条店的汉子压低嗓门对大家说:“乖乖!伤口像张开的一张大嘴巴,我用手比划,足有一柞长呢!里面白吃吃的不知是骨头还是脑子。”

  我虽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意识还有些清晰的。

  吕医生是个很有本事的医生,我不能想象那一回要是没有他,我还能捡回一条命。不久以后吕医生就应邀去了上海,后来据说成了上海一位很有名气的专家医生。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吕医生大约三十来岁,人不胖,但丰满,肤色很白,戴一副浅黄边的近视眼镜。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冷,触碰到我的肌肤我感觉就像碰到了冰。就是这冰一样的触摸给了我最初的信任感,以致后来凡手指冰凉的医生,我必认为是医术高明的医生。

  吕医生仔细地为我擦洗伤口,然后开始缝合伤口。等到缝完,我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我昏死过去了。后来听母亲告诉我,吕医生一点也不慌张,他命令他的护士说:“强心针!”可是他的妻子吓慌了,找了半天才找到那种针剂。

  一针下去,我哭了。从出事到现在我总算哭出声来了。与此同时,我还呕吐了,一口一口,把吃进去的晚饭全吐了出来。这应该是脑震荡的症状,但是乡邻们说:好了好了,阿弥陀佛,醒过来了!

  这时,我的母亲反而被挤在人圈外面,——她周身无力地坐在众安桥堍的石级上哭泣。那天我父亲正好不在家,他到很远的乡下收树柴去了。他以贩树柴为业。

  漫长的养伤日子,护理全靠我母亲和阿姨祁彩华。医生叮嘱,开头两星期一定要严加看护,睡觉不能翻身,若是一翻身,压住了伤口就有生命危险。因此,晚上母亲和阿姨就倒着班看护我,一个上半夜,一个后半夜。那真是名副其实的看护,坐在床边一眼不错地盯着,一见我有翻身的意思立刻按住说:阿囡别动别动!

  两星期后可以下床了,但还不允许下楼。一个好动的孩子,被囚禁在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难耐的寂寞可想而知。我像一个伤兵,头上缠着雪白的纱布,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看天上的浮云,看枝头的小鸟,看旭日临窗,看夕阳西沉。

  一天傍晚,我发现屋檐和西墙间出现了一张很大的蛛网。因为有淡淡的晚霞作背景,那蛛网便发出晶莹的彩光,就像童话里常常见到的那种。可空空一张网,不见网的主人。正在疑惑,见一只蠓虫粘在网上了。不久,又一只,不久,又一只,又一只。虫子们拼命地挣扎,可怎么也挣脱不了,这时网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一个眼错,蠓虫消失,蜘蛛进了一顿不错的晚餐。

  也许出于同情弱小这个人类的普遍心理吧,我找来一根细竹竿,三下两下把蛛网搅了。可是第二天早晨当我坐到窗前时,惊奇地发现那张蛛网又在老地方出现了。这回是出于恶作剧了,我又把蛛网给捅了。下午当我再次坐到窗前时,发现那只大蜘蛛正在织网。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到蜘蛛织网。那差不多可以说是一幅瑰丽的画面:蜘蛛先是交错着绷了好几道经线,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织网。我现在已记不清它是由里而外还是由外而里把网织成的。总之,它织网的速度相当的惊人,不一会儿工夫就成了。这让我非常的佩服,佩服它的本领,佩服它毫不气馁百折不挠的精神。从此我不再难为它了。

  大约一个多月后,拆了线我可以下楼了。此后日见其好,这时大人又生出一条心思:经此一摔,会不会把脑子摔笨了。该不是他们看出我有愚蠢的端倪了吧?但是他们又说,不死已是万幸,笨一点就笨一点吧。

  不料事情未完。街坊张贵忠的老娘去世了,我跟母亲去吃素酒。那几天正好连续阴雨,路特别滑,拐弯时我不慎滑了一跤,头撞在了路边的墙上,而且偏偏又撞到尚未好全的伤疤上,立时脑袋就肿了起来。到下午的时候,半个头都肿了。母亲慌了,马上携我去诊所。

  吕医生检查之后说:“坏了。里面积了毒血了。”

  母亲着急地说:“吕先生,这,这怎么办?”

  吕医生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毒血抽掉。”

  于是从消毒锅里取出一支空针管,替我抽毒血。抽了约莫有大半针管的血,脑袋就瘪下去了。那大半针管血,紫黑色的,果然是毒血。

  吕医生说:“明天还要来抽。”

  母亲说:“不是抽完了么?”

  吕医生说:“一夜工夫恐怕它又积起来了。”

  母亲担心地说:“那,那抽到什么时候是了啊?”

  吕医生说:“毒气完了也就好了。”

  果然抽了几天,一天比一天毒血少,后来就不用抽,就好了。从此以后我行动格外小心。

  大约十个月之后伤口结痂,留下了一条很大的伤疤。那疤不长头发,弯弯的就像初四初五晚上的月亮,摸起来光溜溜的叫人有一种异样的害怕。

  命捡回来了,笨不笨一时也无法把握,这就考虑到日后的容貌了。有人建议用老姜来擦,说每天坚持擦,就能让疤上长出头发。但是我母亲不敢,怕擦出问题;万一脑袋再肿起来怎么办?疤就疤吧,幸好长在斜头顶,大起来理个西装头能盖住。

  事情到此该画句号了,谁知竟不,这就要说到我父亲的一位患难朋友了。此人名叫曹荣林,家住大街,是那时濮院镇上一位颇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一次曹来我家,我父亲顺便让他看看我头上的伤疤。曹看过之后说:“伤口是愈合了,但里面的组织没有理清,将来有可能会出问题,得重新理一理才好。”我父亲于是跟他商定,半个月后进行第二次手术。

  半个月后,曹先生提了医药箱如期来到我家。那天我父亲正好外出了,我母亲问怎么个理法,曹先生说,当然是用手术刀重新剖开脑袋了。

  我母亲听了连说:“不行不行。他爸不在,我不敢。不敢不敢……”她一连说了六七个不敢。她说:“孩子笨一点就笨一点吧。”

  现在难以推断,当时是让曹先生手术好还是不让手术好。放开聪明愚笨这样的问题不讨论,毕竟高明的吕医生为我修补了一条生命,我得感谢他一辈子。

  五十六年仿佛弹指间就这么过去了。五十六年是怎样一种时间上的概念啊!我想,人生最初的创痛对于人的一生至关重要,至于聪明与否恐怕可以忽略不计的吧。今夜,我坐在世纪花苑高高的露台上,微风吹来,头顶是一弯微明的新月,五十六年前的往事不期而至,人就有了一种虚无的惘然。很快,我又产生了幻感,感到我的头顶在放光,并且那光迅速向天上飞去,飞到半空,与洒下来的月光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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