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乡，跟清明节联系在一起的，除了祭祖扫墓之外，还有两件事——游含山、吃芽麦塌饼。在孩童心里，这两样实际是最要紧的。含山、芽麦塌饼之于清明，就好比圆月、月饼之于中秋。

　　含山，说它小，因为它只有60米高，在山里人眼里可能还算不得山。但是在我们杭嘉湖水乡平原之上，突然耸立一座小山，“拔地孤峰起，青苍俯碧流”，自然成为宝贝。农民在田里弯腰劳作，累了，就站起来，擦一把汗，喝一口水，望一眼矗立在西北的含山塔影，劳累就减轻了一半。不仅如此，它还是座神山仙山，含山顶上有蚕花殿，是祭蚕神的场所，每年清明有隆重的“轧蚕花”风俗。清明节那天，方圆几十里之内上万民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祭拜蚕花娘娘，祈求养蚕好收成。此时正值桃红柳绿、春光明媚之际，对于乡人来说，实际上也是一项难得的赏春踏青活动。

　　回忆少时游含山的情景，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一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流，以及山脚下漫山遍野的人群。成年后读张岱写苏州人中秋夜游虎丘之盛：“自生公台、千人石……至试剑石、一二山门，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不禁拍案叫绝，这不是我少时在含山顶上俯瞰山下所看到的情景吗？

　　去年三月底去桂林，游桂林山水时，我又想到含山。我已很久没有去游含山了，想家乡正是油菜花盛开之时，如在含山顶上登高一望，俯瞰山下景色，当是一幅极美的江南春色图，不知跟这桂林山水可堪一比？乡贤子恺先生曾对“桂林山水甲天下”不以为然，是不是这个原因呢？

　　我这人常有书生之痴，一旦发作，便心心念念难以释然。桂林回来，没几天便是清明。头清明那天下午，风和日暖，天朗气清，送完孩子去杭州读书，便独自驾车去往含山，要去登山看那江南春色图。车刚出河山集镇，便遭遇了堵车。后来到王家弄时，离含山还有四五里远，路旁已经停满了车，行人满面春风，来来往往，如过江之鲫。我担心再往前找不到停车位，于是泊车步行。路上巧遇姐姐和侄女一家，她们已游毕返回，正如其他人一样，一个个冒着汗、红着脸，三岁的小侄孙更是热得只剩下一件内衣，露出白白胖胖的颈部，手里不停地舞动着几支蚕花，看来正是兴尽而返。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着。越近含山，人越多。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我看不清旁边的景物，只是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前行，以至于到了含山大桥才觉察已经错过拐口，加入了运河西边返乡的人流里去了！

　　终于登上了含山。山上人满为患，可惜我已经过了“含山滩上比老婆”的年纪，我贪恋的是山下的地面景色，然而山上长满了高大的林木，找不到一个畅意观景的所在。好不容易在北侧看到一个房顶平台，却有两个协警把守，禁止入内。虽然未能如愿，心情还是跟这春光一样明媚。我下山回到老家，得知父母下午居然也去游山了，我责怪母亲不顾病体，母亲说她没有上山，只在山下蚕花娘娘雕像处坐了一下。母亲是一个蚕农，操劳了一辈子，烙下很多疾病，她对蚕神总是那么虔诚。

　　上个星期天，几个初中同学相约一起游含山，我终于得以了遂一年以前的心愿。一路上，但见大片的油菜花开满了田野，房前屋后处处桃红李白，绿柳依依，乡村像穿上了一条镶着金边的花裙子。菜花的清香从车窗飘进，沁人心脾。因清明未到，游山的人不多，我们轻松登上那个山顶平台，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山坡上的几棵白玉兰，开着硕大洁白的“花”，在绿丛中非常耀眼。正要细看，那些“玉兰花”突然腾空跃起，变成了一只只白鹭，在蓝空翩翩飞舞，引得大家阵阵惊叹……再看，一张以金黄色为主色调的油菜花地毯平铺大地，黄绿相间；一个个粉墙黛瓦的村落镶嵌其间，错落有致；京杭大运河依山而过，白水粼粼，舟辑点点，如一条长龙自北向南蜿蜒而来，好一幅江南春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