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象里，“旅游”是个新起的词，我小时候还没有这个说法，只说“白相”。白相，是个古雅的词，鲁迅先生也这么写，鲁迅先生的师弟黄季刚认为吴方言的“白相”，本字当作“婆娑”，转音则为“盘旋”、“盘桓”，因此，所谓“白相”，与径直地路过是两回事，比如坐火车从北京到杭州，路过的各种站，不能说“我白相过”，一直要到了杭州，在三竺六桥盘桓一圈，才能称得上“白相”，也就可以说：“杭州，我旅游过了。”

　　我在初中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杭州，那时候只有叫名两岁，在父亲的怀里游了西湖，这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对父亲而言，算是旅游，于我实在也称不上“旅游”。我真正的旅游是在小学时候，老师组织的，第一次去了七里外的博陆镇，第二次去了三十里外的超山，都算是家门口的风景，那时候已经被另外班级取笑了，不要说现在，“旅游”兴盛，非出两三千里似乎不配称“旅游”，因此，对于小学时候的两次旅游，我是绝不敢在村里大肆宣传的。

　　村里人好旅游，开始恐怕也是为了陶冶情操、放松心情、扩大见闻吧，后来变了味，完全成了攀比。你去了南京，我就去北京；你去了韩国，我就去美国，为了在人前有炫耀物证，就买一大堆东西回来，有用没用不要紧，价格高更不要紧。我曾听说一个土豪到日本，光马桶就买了两只，回来没几天，就到处说：“到底还是日本的马桶用起来好！”与他同行去日本而买不起马桶的，随便附和几声，背后就说：“饭盛在蓝花碗里，或者盛在洋碗里，味道还不是一样！”

　　我带内人旅游的地方大抵不出江浙，外国从来没有去过。然而周围的朋友去外国的多了，回来总要说上一段时间，内人有次跟我说：“我们也去外国白相吧，老是在小地方白相，说也不好意思说出去。”我说：“好的，物以稀为贵，人家都去韩国、美国，也就不稀奇了，我们就去宁国吧!”

　　村里的老人开始并不喜欢旅游，甚至看不起旅游，我常听见他们说：“旅游旅游，无非是出铜钿买个吃力，还不是在家里好！”然而偶有老人跟着儿子媳妇出去旅游了一圈，回来就一天到晚上东家往西家地说：“阿拉儿子媳妇真好！”言下之意，儿子媳妇不带你出去旅游便等于不好，等于不孝，村里老人大抵朴素，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不免失落，于是也便会转告给儿子们：“谁谁谁的儿子媳妇带他们出去旅游，真好。”年轻人之间本来好攀比，你带老人出去旅游，我就去个比你还有面子的地方。如此一来，村里老人便多有出去旅游的，回来又是一阵攀比，你说看见的山高，他说他去的地方山还要高；你说看见的水大，他便说比你看见的水还要大。反正我去的地方总管比你的好看，于是乎在村里，旅游，就成了面子！

　　我喜欢就近白相，常成为老人们看不起的人。有次，我带父母去乌镇，父母同村里的老人提前说了，老人们见我便问：“听说你要带父母出去旅游？”我说是的，他们便问：“去哪里旅游呢？”我说乌镇，老人们便露出不屑的面色说：“乌镇？乌镇是近的，铜钿也省。”到我们临出门的时候，又有老人跑过来问：“你们旅游去了？”我说是的，老人又问：“到哪里旅游？”我说乌镇，老人听了，笑着说：“乌镇？乌镇同阿拉这里差不多的！”然后又是一阵满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