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陈庄村里，有个姓张的篾匠，没几个人叫得出他的大名，大家都管他叫“张篾匠”。原来在桐乡当地农村，家家都种田养蚕，一年到头没个空闲。特别是“双抢”时节，更是要扒掉几层皮。但是张篾匠跟大家不一样，他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自己的好手艺，一年到头，吃喝不愁，还能存几个小钱，日脚过得逍遥自在。

　　一大清早，张篾匠总会拎着昨天做好的竹篮、竹筛，晃晃悠悠地踱到村头的永发茶馆去喝早茶，然后吃上一碗猪肝面或鳝丝面。等热乎乎的面吃好，拎去的竹篮、竹筛也差不多卖光了。卖来的钱，张篾匠就拿去买肉买菜，多出来的钱再去村里的竹行买根长毛竹扛回家。高兴的时候，张篾匠还会买回几个香喷喷的大肉包或者桃子、李子这些时令水果，挂在竹竿上，一晃一晃地踱回家。因此，小时候，张篾匠家的小儿子一直是我们这帮小屁孩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张篾匠的老婆，名唤杏芬。张篾匠回到家，就把肉啊菜啊随手扔给老婆，自己架起毛竹开始一天的活计。杏芬也有一双巧手，不仅烧得一手好菜，更是编竹篮、竹筛的一把好手。等张篾匠劈好片削好条，中饭也差不多好了。一家人一同吃好中饭，张篾匠习惯性地要在竹躺椅上小眯一会，杏芬就去收拾碗筷。等杏芬洗好碗，张篾匠也差不多醒了。两人一个劈篾，一个编竹篮，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般他俩的晚饭比较简单，经常是午饭多烧一些，晚上热一下就吃。有时候，晚上还要开一点夜工，但也不觉得累。第二天张篾匠又慢慢悠悠地拿着做好的竹篮、竹筛去喝早茶了。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夫妇俩整整过了三十多年，但似乎这样的日子两人永远也过不够似的。儿女要接他俩去城里，被他们一口回绝了。张篾匠常说：“我就好个逍遥自在！”

　　但是，看似懒懒散散的张篾匠也是有真本事的。经过了三十几个年头，他早练就了一手的绝技。我见过张篾匠破竹，真是叹为观止。一枝笔挺的毛竹去枝去叶后，一头斜支在屋壁角，一头搁在肩上，只见他用锋利的篾刀，轻轻一勾，开个口子，再用力一拉，大碗般粗的毛竹，就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了好几节。然后，顺着刀势使劲往下推，身子弓下又直起，直起又弓下，竹子节节劈开，“噼啪噼啪”响声就像新年里放起了鞭炮。但有时候，那把刀会被夹在竹子中间，动弹不得。此时，他放下刀，用一双铁钳似的手，抓住裂开口子的毛竹，用臂力一抖一掰，一根毛竹訇然中裂，姿势犹如舞蹈般优美。张篾匠破竹，就像布店里撕布，潇洒利索。

　　张篾匠活的精细，全在手上。一根偌长的竹子，掏出不同样式的篾刀，能把竹子劈片削条。从青篾到黄篾，一片竹竟能“批”出八层篾片。篾片可以被剖得像纸片一样轻薄，婀娜地挂在杆上晾着，微风一吹，活像一挂瀑布……篾片再剖成篾条，篾条的宽度，六条并列，正好一寸。然后是“拉”，将刮刀固定在长凳上，拇指按住刀口，一根篾子，起码要在刮刀与拇指的中间，拉过四次，这叫“四道”。厚了不匀，薄了不牢，这全凭手指的感悟与把握。可想，当光洁如绸的篾条，一根一根从手中流出，与其说是篾刀使然，倒不如说是张篾匠手上的皮肉使然。

　　蔑够用以后，杏芬也开始了一天的活计，只见她熟练地蹲在地上，竹丝横纵交织，一来一往，已编出蒲团大的一片，然后就一屁股坐上去，刷刷地编织开去。她最拿手的就是编竹筛，除了竹筛，竹篮、竹席、竹笪，你想编什么就给你编什么。面对惊讶的我们，杏芬呵呵地笑着说道，手中的活计仍不间断，似乎已经熟练到不用看也能轻松应对的境地。

　　张篾匠全部的“家生”也就是一条黑腻的围裙，一块破了洞的牛皮衬板、一只方形的工具箱，还有一只老式的雕花凳。篾匠活大多在膝盖上做，围裙和衬板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日子久了，围裙也黑了，衬板也早已磨出了口子。但是这两样东西，就仿佛是长在了他自己身上一样，可能有感情了，用着也顺手，也不想着换了。工具箱里面插着各型各款的篾刀，底下是竹尺、凿子、钻子，上面还有个盖子，晴天盖住挡灰尘，雨天取下，方便得很。还有一件度篾齿，这东西有些特别，铁打成像小刀一样，安上一个木柄，有一面有一道特制的小槽，它的独特作用是插在一个地方，却能把柔软结实的篾从小槽中穿过去。那只老式的雕花凳是张篾匠家的“老宝贝”了。据传，张篾匠家原是大富人家，他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多嫁妆，金银首饰，各色家具，应有尽有。后来，他们家败落了，文革的时候又被抄了家，就只留下了几块银元和这个雕花凳。凳子不大，上面还有些划痕，但雕工精细，暗沉的酱红色透露着它的年龄。据村上人说，有很多人看相过这个凳子，有从上海来的，也有从北京来的，还有专门收老古董的贩子。张篾匠一直都不肯卖，也许是为了对老母亲的一个念想，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现在，买竹器的人越来越少了，村头的茶馆也早已改建成了商品房。但张篾匠却一直没有放下他的老手艺。他说，早些年有孩子们在身边玩着闹着，增加了不少热闹。这些年，孩子们长大了出息了，一家人倒像篾片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要是连竹编也不做了，日子就真的没什么念想了。闲下来时，张篾匠也会用下脚料编几个竹蜻蜓或蝈蝈挂在竹架子上，让风吹着，让阳光照着。孙女与孙子们回来了，他们家就又热闹起来了。

　　张篾匠的厢屋，四散着劈好的篾片，但是凌乱无章地放着，却自有一套它的规律，张篾匠一直紧搂着它们，这是他的全部，他的心劲，有了这心劲，他编出来的竹器也仿佛有了温度。在他心中，竹子是最有骨头的东西了，但我想说张篾匠的竹编也是有骨头的，这骨头不是一节一节往上长的，它是藏着的，藏在他日复一日的手艺里，藏在他细如丝线、温润如水的心眼里，这似乎是超然物外的那么一种境界，这种境界让我的心中充盈着满满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