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乡人对大都市的向往，可以从一个非常浪漫的现象窥见一斑：新婚前的上海之行。

　　上个世纪中期，桐乡农村的生活境况从五六十年代的食不果腹慢慢好转。到七十年代初，人民公社下属各个大队，农业生产开始有了起色。温饱问题基本有了保障后，生活也开始讲求质量。记得爸爸抱着妹妹从大队部带回第一个广播喇叭时，村里人的新奇和兴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农村人也消息灵通起来。还有露天电影。那个时候，十多岁的我只会每晚跟着伙伴们到周边五个生产队的露天电影场轧轧闹猛，却常常会看到大姑娘小伙子开始频频约会。亲亲蜜蜜的自由恋爱，慢慢取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促成婚姻的封建习俗。等处到时机成熟，步入谈婚论嫁的阶段，男方父母首先开始紧张起来，讨媳妇可不是轻而易举之事，首先要造房子，普通人家就这一件就要东借西挪了；第二项：打家具，当时农村也开始流行新式六大件；第三项压轴戏：婚前新郎带新娘去趟大上海。这个风气轰轰烈烈在桐乡农村流行起来，女孩子们个个心旌摇曳，毕竟，这种荣耀一生就这么一次。

　　国胜二十五岁，一米七八的个头，帅气又能干。只是他家经济条件一般般，祖屋也比较低矮破旧，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倒是生产队里样样拿得起的一把好手，无奈他劳动之余回家又要照顾老婆又要做家务，生活过得可不容易。所幸出嫁的女儿会隔三差五过来照顾母亲。国胜也从小学会吃苦耐劳，到了二十出头就开始重活累活抢着干了，左邻右舍个个赞他，给他说媒的还真不少。而小伙子的敏锐眼睛，早已捕捉到一对水灵的眸子悄悄递过来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柔光。塘南村里耿虎家的二闺女娟红，人长得标致，又是个插秧快手。不知何时开始，白衬衫绿军裤的帅小伙跟随梳着粗粗黑黑两长辫的大姑娘身后，出现在电影场上，一个腼腆一个幸福，引来一群毛孩子跟在后面偷窥，渐渐窃窃私语变成齐声起哄：找对象！找对象！

　　悄悄话可不会让小毛孩听见的。反正，不久，国胜家里要造新房了。两姐姐少不得克勤克俭省点钱来帮衬娘家，再向亲戚家借点，这一件大功很快就告成了。接着打家具，娟红姑娘也体谅：“简单点，以后慢慢再添。”绵绵的蜜语听得小伙子心头暖暖的。而这第三件，去上海，可不能将就了，新娘子在娘家人和小姐妹面前炫耀的不就是新嫁衣和新被子的数量和档次吗？国胜家只有打肿脸来充胖子，咬这一回痛指头了。村上就有一对本来谈得好好的，结果去了趟上海，回来女方反悔了，为什么？还不是嫌男方小气，购物不满意了。小伙也憋屈呀，家里实在没钱么。最后一拍两散。旁人看了觉得可惜，多好的一对呀。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上海之行，往往是双方情定终身的关键一步。姑娘利用这次机会，考验着小伙子，早有闺蜜指点过：“爱得真不真，就看他肯不肯为你花钱了。”小伙也在考量姑娘体贴、善良、节约等方面的气度。

　　国胜是出过远门的，但都是和其他壮劳力一起摇船去上海买大粪、去平遥买建材等等。穿戴一新乘火车去大上海逛街却是平生第一次。可不能在姑娘面前出了洋相，少不得去向刚新婚不久的顺荣大哥请教，问了合适的火车班次、借了上海市内交通地图、打听哪些布店物美价廉。顺荣大哥还悄悄传授锦囊妙计：到了大上海，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不小心会被挤散，一定要手拉手，好机会不是？穿马路不要太胆小，车多，可以先过了一半，站在马路中间，等对面的车稍稀一点，赶紧拉着穿过去。还有，遇到太贵下不了手的情况怎样巧妙地回避、说服女孩另作选择。国胜心领神会，憨厚地笑笑算是谢意了。

　　没过几天，大包小包扛回来了。国胜家新建的堂屋里，堆满了色彩鲜艳的各色花布。裁缝师傅请来了，准新娘当然要过来，住上好几天，俨然成了当仁不让的新女主人，交代裁缝什么料子做成啥样，然后大大方方坐下来，翘着纤纤小指锁扣洞、钉纽扣、缝裤脚边。手腕上，上海买来的新手表一闪一闪的，尤其抢眼。村里的姑娘媳妇一窝蜂来看新娘子、看布料。尽管妈妈事先交代，小孩子不可以随便乱动，怕捏脏了花布，从七嘴八舌的热议中，我接触到“双皱”、“绵绸”、“骆驼绒”、“的确良”、“织锦缎”、“三彩缎被面”等令人艳羡不已的新名称，还可以偷偷捡几块零星小布角，如获至宝，拿回家去，积少成多做花书包花枕套。

　　新婚过后，新娘子回门去了，国胜的母亲悄悄透露一个小小的惊喜：她要升级做奶奶了！大上海，送了她家一份厚礼，喜得她身体好转，精神气爽，笑得合不拢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