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清明节,人们很重视。要扫墓(上坟)祭祖，亲友间相互往来，踏青赏春，游含山“轧蚕花”，祈求蚕茧丰收……除了这一系列活动外，还有吃甜麦塌饼、清明圆子、粽子，这三种食物一定不会缺失。

　　从我记事开始，逢时过节。是老祖母最关心的事，她是各项活动“总指挥”。为了做甜麦塌饼，早在上一年的冬天，就开始了准备工作：把一大碗的小麦，在淘箩里洗净，不时洒些温水，保持湿润，晚上放在空了的饭镬子里(略有余温)，盖上镬盖，次日取出，这样过了几天，麦子发“胖”出芽，待麦芽长到半寸左右，再经太阳曝晒，夜间放在星光下，经过“霜打”(据说可以增加甜度)，慢慢地干燥了，就可储存待用，乡俗把芽麦称为“甜麦”。

　　每到清明前，有一种野生的草本植物俗名“草头”(土名又叫“白俯子”，也叫“白虎子”)，在田野里或沟渠边茁壮成长。浓绿色的叶子上敷着薄薄的灰白色，青中带白，非常别致，阔大的叶子呈齿形散开，匍匐在地，只要到田间去一两个小时，肯定可以掘到一大篮子。把新鲜的“草头”放置一两天，让它自然干萎，再理去草根和败叶，洗净后放锅里煮烂，尽量压榨去掉苦涩的水分，软熟的“草头”就散发出它特有的幽幽清香，然后置于砧板上剁碎，倒进“滑钵”里，拌进米粉混合、揉和，捏成一个个的“筒子”(高约二十公分左右，中央捏成空洞)，把“筒子”上锅再蒸，熟透后把滚烫的“筒子”倒在滑钵里，那时整个灶间里热气充塞，像弥漫着一片白雾。接着必须趁热把“筒子”撕碎，一边揉和一边慢慢地把早就准备好的甜麦粉(芽麦磨成细粉)均匀地撒进去，如此揉杂以后，成了一个大粉团。随后从粉团上拧下一小块一小块，搓成一个个的“圆子”，圆圆的，可以放馅，一般用赤豆沙或黄豆粉，考究的还加上核桃仁、生猪油，外面再撒些芝麻。

　　圆子做好后，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把园子煎成塌饼。这最后的工序也不简单。用具是一只平底而浅容量的铁锅，俗称“熯盘”(就是我们平时在小吃店里见到的制作“生煎包子”那种容器)。倒入适量的菜油，灶火烧旺，把园子一个个放入熯盘——留有间隙，不能粘连，盘里发出“滋拉拉”的声音，锅铲略施压力，圆子渐成扁平形，等底面的呈现金黄色，再把圆子翻身再熯另一面。最后浇上几勺红糖水，盖上锅盖，不一会，糖水烧干，起锅装盆，就大功告成了。乡俗有“甜麦塌饼两面熯”的谚语，形容左右为难，两面不讨好，受到双方责难的窘境，“出典”就在于此。

　　我如此不厌其烦地饶舌不休，是源于我从小参与了祖母和母亲操作的全过程，有着多次的亲身经历。这个小小的甜麦塌饼，材料不少，工序也多，费时、费力、费神，真是“谁知饼味甜，个个皆辛苦”。从准备芽麦开始，到做出成品，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同时还有繁琐的细节，其中晒甜麦、磨成粉还是最简单的。再如米粉要粳米糯米适当搭配，草头要剁细，不要过多，否则有条状的粗纤维，口感粗粝；草头少了，韧性不足。一般用未煮的鲜草头一斤，配米粉一斤，其中粳米、糯米各半，或四六的比例。最难掌握的是拌和甜麦粉的时机，最好是揉“筒子”的过程中，把一块粉放在脸颊上，以感觉温和不烫为适度，否则，吃起来感觉有硬块(俗称“有骨头”)。甜麦的量少了甜度不足；量多了，甜麦发性后，圆子变得软绵绵的，熯了以后，不成塌饼的形状，变得一塌糊涂，难分个头了，乡俗戏称“要用钵头来兜了”。这些“要紧关子”大多凭实践的经验，即使是个中老手，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我们自家也遇到过。

　　祖母和母亲出身农家，从上辈传承了这份手艺，婆媳合作，亲力亲为，做出来的甜麦塌饼油光闪亮，又甜又糯又香，是每个吃过的人都难以忘怀的。祖母健在时，过清明节，她总是捋起衣袖，把磨粉、揉粉的重活抢先做，母亲为她打下手，在她俩忙着操劳的时候，我和妹妹老是绕在她们跟前，小孩子做不了什么，只会碍手碍脚，不过从来没有招来责备。从五六岁开始到十多岁，多年的观摩，慢慢地熟悉了操作的过程。由于个性喜欢弄个清楚，多嘴多问，也知道了其中的一些“诀窍”，但仅仅是口头上的。直到长大成人，祖母年迈了，揉粉这道最费力的工序就由我来操作，老人家当“顾问”，在旁指导。再后来，尽管九十多岁的高龄，祖母仍旧十分关心，屡屡提醒我们。每当甜麦塌饼做好以后，首先给老人家尝新，她吃得津津有味，称赞我们做得好。

　　迁居桐乡后，母亲年事已高，居室也不如石门老屋宽敞，条件所限，我们再也没有当年做甜麦塌饼的劲头了，就此与它告别，连那只揉粉的大滑钵也送给农村的小妹了。当年祖孙三代人，围着灶台，淌着汗水，笑语声喧地争相品尝的天伦之乐，融融亲情，已经不可再得。为此，我停笔凝神，思念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