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掂量着把邮包递给我，问：“这么多书，看得完么？”

　　“慢慢看，总会看完的。”我笑着说。还能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看完，可又怎么向他解释呢？说嗜书成癖？说读书上瘾？再说，即便真爱书，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门卫呵呵地笑。我把他的微笑理解成憨厚——他身形干瘪，套了件油渍斑斑的黑制服，松松垮垮的。

　　我只能承认，我爱买书。

　　我不记得是否买过连环画了，小时候拥有几本连环画是值得艳羡的事，要是有一整套的《杨家将》，或者《说岳》，那还得了？八大锤，十三条枪，枪挑小梁王，陆文龙，拐子连环马，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旁人只有干瞪眼咽口水的份！怎么不是呢？我攥着宝贝似的购书票——那年头似乎还啥都得凭“票”——兜里揣着几角毛票，在小镇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前逡巡不前。我不知道该不该花掉这几角钱？——母亲掏钱的眼神挥之不去啊。我究竟该买那一本《高山下的花环》，还是即便再买两集也永远凑不齐套的《呼家将》？——我从没奢望有一整套的《呼家将》。唉。

　　前些时，朋友送我四册《拍案惊奇》，三十多年前的版子。记忆里一次确凿的买书故事兀然泛起。

　　县城如此遥远而陌生。老师带着我们在一处廊檐下躲雨，挤着挤着就推开了门，我几乎呆住了。即便店堂昏暗，我还是看到了满墙壁的书。我不由自主地挨近那些玻璃柜台，全是书。上上下下张望，我觉得我的眼睛不够用了。一张脸蓦然出现在视线里，白而模糊，只看见套着蓝袖套的双臂环抱在胸前。

　　我踮着脚努力想看清什么。我用手指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指过去。我停住了，也许是没有看清书脊上的字，也不管识不识得。

　　“你要买？”她抱着胸，瞥了我一眼，嘴唇都似乎没动一下。

　　我好像被她的眼神蜇刺了，嗫嚅着点了点头。

　　“真的要？”她的嘴型迅疾变动，声调也陡然高了许多，还扯了一下蓝袖套——村里女人骂街时才撸袖子抡胳膊。

　　我努力站定了不后退，望着她的脸，一片混沌。“要。”我的声音一下子被昏暗消弭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暗绿色的书脊。不，不是一本，是两本！

　　“上下册，分开不卖！一块九毛八！”她又扯了扯蓝袖套。我觉得她看了我一眼，但是她的眼神又告诉我，她是对着空气在说话。

　　我已经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了。我不想再有片刻耽搁——我不想这两本书，至于究竟是什么书，书里有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只想早点儿离开——我觉得我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掏出两块钱丢在玻璃柜台上——母亲给的。母亲没有叮嘱省着点用，也没有说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抱起书转身就走。我不记得是否听到有人叫我拿回找零的两分钱？

　　老师端详着封面念道：“《初刻拍案惊奇》？”扭头看我一眼，又翻了翻书页，“你看不懂吧？”

　　我当然看不懂。繁体竖排，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天底下竟然有这个样子的书。母亲有什么反应，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粗通文墨的姑父拿走了书，他说我反正读不懂。

　　后来去县城念书了，几家小书铺成了我最多光顾的去处。站着看半天，偶尔也掐着口袋买一本。有一回在书铺里读一本书，整整一天没有动，卖书的老人也不赶。回学校宿舍竟辗转难眠，一心惦记着那本其实已经看完了的书。终于决定冒雨前往，小书铺居然还没有打烊。老人淡淡地说：“最后一本，给你留着。”就这样，我有了第一本《文化苦旅》。

　　工作了，逛书店成了一种习惯。有了网上书城，就更有点儿“海阔凭鱼跃”的乐趣了。夜深人静，坐拥书房，看着架屋叠床的浩繁书册，欣则欣然，也难免会生出门卫一样的疑惑来——这么多书，看得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