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开始注意到一个女孩。

　　她的脸是他见过最白净的面孔，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清清冷冷的大眼，嘴似乎因一直抿着而淡了唇色，盘得整齐的头发下一颗冻疮赤红了双耳。

　　这个女孩从开学起就一直准时来买早饭，永远不变的，两块钱的包子，然后再背光的方向轻盈跑去，嘴巴鼓鼓的，呼出的热气终于在苍白的脸上氤氲出一抹红晕。

　　老夏是桐乡本地人，这家细窄得如同老旧时光里的巷子的小小铺面是他毕生的心血。他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土走来，终于脱下了那身青布的中山装，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拥有了一片立足之地。他和妻子有着一手做早餐的好手艺，却从不肯与那些偷工减料的生意人为伍，而是用他最大的厚道，厚重出一片温暖。

　　可这样微薄的利润在物价的攀升下终于不堪重负，两块钱三个包子再也不能挤出一分供以维生。在一个岚烟朦胧的清晨，老夏挂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瓦楞纸板——包子一元一个。人们陆续来了，看到这块纸板时不免蹙眉，但随后仍是掏出了钱包。

　　远远地，眯着眼的老夏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女孩。女孩的身上仍是那几套不断换穿的素色衣物，款式很老了，但用肥皂洗得很干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一切都和前时重叠，只是臂上多了一块黑绸。

　　老夏的眉眼轻轻垂下，似乎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双亲逝去的那个冬天。那个冬天，和这个冬天一样冷啊！那个时候，他每天早晨只喝一碗薄粥，正在长身体的他在一日上午终于饿晕在了课堂上。一直到现在，他的胃还是很不好。他仿佛能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两个包子，她能否吃饱？

　　他心里颤了一下，慌忙收起了那块纸板。待到女孩走近，他笑呵呵地接过那两个硬币，给她裹起了三个包子，然后目送她小跑离开。转过头，他和妻子都红了眼眶。

　　日子便像这流水一日日过去，老夏每天清晨挂起纸板，看到女孩来了又收起，就微笑着给她包起三个包子，看着她心满意足地离去。时间久了，他也不再挂起纸板，可以自如地面对女孩，偶尔和她寒暄几句，虽然时常不得回应。

　　可是有一天女孩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女孩已半月未来，老夏心里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每天在笼屉里温好三个包子，很久都没有人来拿了。她是不是厌倦了这里的包子？他小心包裹在包子里的善意，苦涩地蒸发着。

　　那是第十七日的清晨，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将一封信转交到他手中。他盯着上面清隽的字体，发了一会呆，赶忙叫儿子来念信。

　　白色的纸张和信封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有着某种郑重的深意。

　　“夏先生，感谢您每天早上多给的一个包子，请原谅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善意，所以让同学代买，这半个月以来的早餐。其实你不必如此待我，你的包子很厚实，两个足以吃饱。如果不是我要转学去他乡，我想一直都吃你的包子。

　　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柔嘉”

　　一信读罢，老夏愣了很久，眼眶中逐渐泛出泪花。

　　他从不知道，那个清冷的女孩，怀抱着这样一颗敏感的心。将他小心藏好的善意，以一种同样隐晦的方式回返。他这样迟钝，自以为做得足够小心。他苍老的脸上，绽开了满是皱纹的深浓笑意。淌下的泪，灼疼了手心，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比想象中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