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乌镇的边陲地带，家门后不远有一条大河，过了河就是江苏的塘西镇。因为是跨省，所以桥是一例不建的。每天摆渡送客的只一位年逾六十的老人。褴褛旧布衫，毛糙草鞋，稀疏的白发，以及那笑起来永远看不到牙齿的灿烂笑容，这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

　　起初，我并不敢坐他的船。灰黑色乌篷船，一离岸，划起桨，船身就剧烈地咯吱咯吱摇晃，船沿几乎要灌进水来。我第一回坐是十七岁那年，我一个人，恰赶上人多，七八个人挤在一条小船上。其中有个很胖很胖的女人，相当于当时三个小小的我。我看到她若无其事地坐在船中央，跟旁边人大笑说话，很疑心船会突然沉没。划至河心的时候，那种远离地面之感，竟使我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摆渡老人一面继续朝河岸划去，一面还顾我，安慰我：很快就到了，就要到了，马上。船又在河里漂了五六分钟，才靠岸。胖女人抢在第一个下了船，我是最后一个。

　　临走的时候，我问老人：“如果我等会儿还回家，你在不在？”

　　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只要是今天，我都载你回家。”

　　我高兴极了。

　　那天其实是去参加叔公的丧礼。祖父祖母已在那边等我，他们比我先一天到。叔公的三个子女都极有出息，在塘西是出名的富有，买得起大汽车。可是叔公死的时候，他们一个都不在身边。叔公死了，他们也没有全回来，最小那个在外国，估计还不知道。我第二次看到死亡，人生的结束。什么都没有了。冷冰冰的棺木，人躺在那里，也成了冷的。亲人在无谓地哀哭。小孩儿跑进去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似乎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在这里玩，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那时真的有想过：究竟，人生是什么呢？

　　吃过饭，陪了会儿叔公。我就往回走，一路飞奔到岸边。公路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晚霞不见了，傍晚微凉的南风，还有那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平静河面。整个塘西镇开始入夜，不多久就做起梦来，有狗的吠叫。我才感觉到害怕，疯一样地跑回叔公家去，心里不断地大骂：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老人。叔公死后，我们家与他们家的关系就断了。而我又要去城里读书，那三年我没有再去塘西。高考结束后，祖母一日兴致起来，说要去塘西看大戏。母亲劝她不住，又放心不下她一个人，让我随同。我才又去。到了那河边，见一船，还是原来那条。不过撑船的却是一位俊朗的年轻小伙子。若是书中的故事，我闭着眼睛都能估到他是那老人的儿子，尊重老人的遗愿，把船一直守下去。

　　只可惜我想错一步。与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老人的儿子不假，然今日在这里摆渡，却非老人遗愿。他是结过婚的人。嗜赌。三更半夜不睡觉，溜出去打牌，下决定戒了好几次，，一次也没成功，根本戒不掉。想把手剁了，又狠不下这个心。妻子不堪日益窘迫的穷困生活，终于在一天夜里逃回娘家去了，儿子也一并抱走了。隔天家里来了信说，离婚。他一气之下砍掉了右手的小拇指，血流得一大滩。赌是不再赌了，妻子却没有再回来。如今他孑然一身，身上更没别的本事，只有老人留下的一条船……

　　这本是大千世界中一桩既小又平常的事，有比他更苦的人，也有比他更痛的人。但我望着大风中他瘦骨嶙峋的背影，以及回头跟我说话时疲惫忧伤的眼神，蓦然想到人世的艰难，远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但他仍把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但我们仍无比坚强地活了下来。

　　我现在在做一件事，把我生命中曾经走过去的人与事一样一样地记起来，再写下来。

　　终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些故事的悲伤，或是喜悦，慢慢磨平生命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