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让人嘴馋的,是奶奶做的萝卜丝饼。
每到冬至时节,奶奶将从地里拔来的萝卜洗净,切成很细的丝,再拿出锅子,这时我们就知道要做萝卜丝饼了。记忆中,做萝卜丝饼比较复杂,先要将切好的萝卜丝腌几分钟,挤掉水,拌上葱花;再将面粉加入凉水拌成稀糊,盛在一个盆中;在锅中放入菜油,烧烫。接下来,大汤勺里沾点油,摆一小撮萝卜丝,用小汤勺取一勺面糊浇在上面,放在油锅里炸到表面收紧,再用吃饭的勺子将大汤勺里的萝卜丝饼翻个身,再取一勺面糊浇在上面,最后全部倒在油里炸,到表面呈金黄色时就可以吃了。萝卜丝饼看上去外焦里糯,吃在嘴里脆脆的、香香的,好吃极了。于是,我和弟弟就争先恐后地去抢,而姐姐则显得斯文一些,但那喜爱之情也溢于言表。
逢年过节,家里总要做一些年糕、甜麦塌饼、圆子什么的,但香脆的萝卜丝饼始终是我们心里牵挂的至爱。到了萝卜收获的时候,我们姐弟仨常常跟着爸爸到自留地里拔萝卜。萝卜的叶子比其他菜长得要高一些,很容易辨识。但一开始不太懂,经常把小萝卜也拔了起来,自然被爸爸一顿训斥。挨了批评,我们就“罢工”了,于是在田野里做起游戏来。不过,回到家不会忘记向奶奶提出做萝卜丝饼的“申请”,得到的却总是“过几天就做”。那时候的油、盐都舍不得用,萝卜丝饼自然不可能经常做。
工作以后,牛奶、烧烤和肯德基之类的东西渐渐地多了起来。可能是生活条件好了的缘故,心中对萝卜丝饼的牵挂似乎淡了许多。
一天晚上,我从学校里批改好作业走出校门,远远地看到昏黄的路灯下有一个小小的摊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对中年夫妇摆的小吃摊。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摆摊?”我随口一问。
看见我走过来,那女的起身问道:“您来点什么?”
有萝卜丝饼!我不禁心动地看了几下,但实在不想在寒风中多等,就继续赶路。身后,传来那女人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犹豫片刻,又折了回去。“来一个萝卜丝饼!”
“马上好!”那男的开始忙活起来。平底锅,铁模子,长筷子,菜油,面糊,萝卜丝馅,这些东西在他手里非常协调地运转起来。不一会儿,香香的萝卜丝饼就到了我手中。我一边吃,一边和他们闲聊。原来他们是镇北面那个村里的,男的在化纤厂里工作,儿子正在上大学,女儿在镇上的中学读书。因为家里负担重,下班后,就到街上摆了这个摊位,补贴家用。看上去,他们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此后,每次加完夜班回住处,我就光顾这个小吃摊,每次花上一元钱,买一个萝卜丝饼。时间长了,那女的说,你不吃点其他的?油炸的东西吃多了可不好。我答应了。其实吃什么无所谓,因为我只是想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意而已。
有一次夜深了,风很大,气温也一下子比前几天冷了许多。当我鼓紧衣服走出校门的时候,发现那摊位居然还摆着,只是不见了那男人。我望着寒风中站着的女子,问道:“你男人呢?”那女的说:“他去接女儿了。”我又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不收摊?”那女的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看见你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估计你快出来了。”天那!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泪眼婆娑……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有人喜欢春天的万物竞绿,有人喜欢夏日的热情奔放,也有人喜欢秋天的金色原野,可我总喜欢冬日的寒中暖阳。泡一杯绿茶,尝一个萝卜丝饼,温暖而感动。我知道,所有的经历,都是岁月的恩赐;所有的过往,都是人生的积淀。不管岁月如何刻画老去的颜容,却始终带不走那些光阴浸染的情怀,那份停留在记忆深处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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