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乡大街上的一些小巷口或乡镇菜场旁，准有一个卖小吃的摊头。一般是一辆小推车，下面放着煤气瓶或煤炉，上面是锅子，旁边放着各种食物，锅子里面冒着烟，一股香气飘得很远，吸引着过路人上来购买。

　　桐乡传统的街头小摊有两种，一种是卖豆腐干粉丝汤的，还有一种卖油炸食品。早些年，基本是卖豆腐干粉丝汤的。菜场旁边，一把大凉伞，下面一辆小推车，一个围着蓝色围巾的老大娘，六七十岁，旁边一张小方桌，几个塑料小凳，这样的情景相信桐乡本地人并不陌生。我们镇上，也有这样一位老大娘，姓徐，六十开外，在镇上卖小吃，风雨无阻。豆腐干是这样做的，用一根竹签串两小块，放到锅中，加入八角、桂皮、红糖、酱油、水，不停地煮。有顾客要吃，徐大娘就拿出两串，放到一个小碟子里面，需要的调料放在桌上一角，桐乡辣酱、甜酱、醋。本地人喜欢放桐乡辣酱，其实也不辣，因此农民喜欢把这种豆腐干叫做“辣酱豆腐干”。吃起来香甜，又热乎，还能吃饱。当年辣酱豆腐干是五角钱一串，一般一个人三串就够吃了。另外还卖粉丝汤，桐乡土话习惯叫“斤粉头汤”，切断的粉丝放到锅里煮透，吃时放到一只碗里，配上虾米、榨菜丝，使劲一拌，非常滑爽入味。还有一样是茶叶蛋，锅中放入红茶叶、八角、水、酱油等，不停地煮，蛋壳煮破后调料的味就进去了，咬一口咸酸又香。

　　只这传统老三样，就足以撑起一个小摊了，保管来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朋友、带小孩出来玩的家长、陪老人的小辈，还是年轻小情侣，都喜欢来这小摊坐一坐，点些东西吃。徐大娘热情周到，笑眯眯的，东西又好吃，熟客颇多，一张小方桌上往往坐满人。有的人吃得慢，后面想吃的人又想坐，但徐大娘从来不催客，哪怕生意走掉也不催。徐大娘会边忙手里的活边和客人聊天，孩子多大了、读几年级了、老人家几岁了、家里的活忙得怎么样了，像邻家大娘一样。客人走了，照例还会喊上一句：“慢走，好吃再来。”有一次，我奶奶去娘家回来路过菜场，去买了点瓜子，碰到了徐大娘，徐大娘和奶奶认识，非拉她坐下吃了两串豆腐干，又不收钱。这事奶奶和我说了两回，说徐大娘“客气”。这个小摊始终冒着热气，即使阴天下雨，也冒着。徐大娘的心头也冒着一股对美好生活的热气。夜幕降临，徐大娘开始收摊。毕竟小镇，天一黑，就没几个人了，她还要回家给忙碌了一天的家人做饭。

　　另一种小吃摊是卖油炸食品的。以油炸臭豆腐和萝卜丝饼为主，其他还有馄饨、年糕等。路边，大树下，吴大妈的小吃摊总是围满人。一口大黑锅，半锅油，吴大妈手里拿着三块臭豆腐干，手松开两根手指，滑下一块，在油锅里刺啦刺啦的，手里的长筷顺势一翻，开始炸另一面，香气慢慢溢出来。炸好三四块，吴大妈用长筷夹起来，放到油锅上的铁丝架上，让多余的油滴回油锅。有人买，就夹到旁边的小铁盘里，盘里已套好一个塑料袋，“要放点啥自介(自己)倒”，吴大妈随口提醒一声。有两种调料，浓稠的甜酱，还有一种是咖啡色甜汁配上葱。

　　炸好的臭豆腐干表面起了疙瘩，皮已经焦了，里面空了，看着很诱人。放好调料，顾客端起盘子迫不及待吃起来，臭豆腐干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先前卖一块钱五块，现在已涨到一块钱两块，但吃的人一点不减。我也非常喜欢吃臭豆腐干，经常会光顾下这里。我在浙江绍兴、宁波都吃过臭豆腐干，但味道不能和桐乡臭豆腐干相比，也许在于桐乡阿姨家里都有一个秘制的臭卤甏，这样制出的臭豆腐干味道是最赞的。所谓高手在民间，吴大妈的臭豆腐干，应当是桐乡顶级臭豆腐干了，香、脆、软，色香味俱全。

　　要说臭豆腐干不管饱，还有油炸萝卜丝饼。小桶里放入面粉、盐、水，调成很稀的状态，另一只桶里是配好盐和味精的萝卜丝，用一个小勺舀半勺面粉，夹一筷萝卜丝，再装半勺面粉，不使萝卜丝露出，然后放到另一个油锅里炸。炸萝卜丝饼时间比较长，因为比较厚。但爱吃的人愿意等，哪怕等上半个小时。萝卜丝饼炸得焦黄，咬一口碎渣从嘴边掉下来，咬到萝卜丝，咸香无比，即使再烫，也能几口吃光，还会情不自禁舔光袋里残存的渣子。吴大妈的主顾以农民工、学生为主，农民工下班回家急，吃得快。学生放学了，愿意等，一般在小摊旁慢悠悠吃光才离开。吴大妈对学生特别热情，就像对自己的孙辈一样，除了招呼热情外，还会问味道好不好。七十多岁的吴大妈满头白发，满脸笑容，显得特别慈祥。有的主顾，来到摊前，根本不用说话，吴大妈就会马上说：“自己拿。”她生意忙，又只有一个人，很多时候顾及不了所有人，顾客们只好自己动手。这里没有凳子，吃的人就站着，但谁也没有抱怨。树荫下，吃着美食，价格又不贵，享受香气的滋润，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琐事的烦扰，也算是一种生活在小城的幸福。

　　很奇怪，当我们长大或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后，记忆里浮现的更多的不是那些高大的建筑、奢华的场所和高档的美味，而是那些不起眼的旧东西和廉价的街头食物，这或许是人性中的平民情结和传统观念在起作用。一串辣酱豆腐干、两三块臭豆腐，或许就能支撑起我们过去的平淡生活；一个旧的小吃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即是一段岁月的经历。经历多了，心态平和了，某个悠闲的下午，坐在街头一角，和老婆婆聊会天，吃点她刚做的小吃，与世无争，低调平凡，这一晚就能睡得特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