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同我想得一样。

　　我小时候，乡间尽管比不得街上人的消息灵通，倒还不至于闭塞到已是旧历十二月还当是大伏六月里的地步，因此街上人大了一岁，乡下人也照样大一岁。然而我们村里也有自己大了一岁，却不给人家大一岁的，比如夜壶阿三同木徒阿五同岁，开了年，夜壶阿三自己四十六岁了，他遇到木徒阿五，便问：“阿五，你今年几岁？”木徒阿五掰着指头左算右算，算了半日，答说：“旧年我好像是四十五岁，今年应该大概是四十六岁了吧！”夜壶阿三便说：“哎，你真是个木徒，旧年四十五岁么，开年不是四十四岁了嘛，哎，真木，真木！”

　　过年是个大事体，到了旧历的十二月初一，大人们就会谆谆教导孩子：“十二月里不好讲骂人的话！”我一直不晓得乡间的骂人何以会有如此比较严格的季节性，据说十二月里骂了人，会给人家带来晦气，因此被骂的一般是绝不肯罢休的；也有说十二月里骂人，主要是会给自家带来晦气。众说纷纭，无从考据，也懒得考据了。反正到了这个月，村人们便开始客气起来。哪怕是最擅长骂人的孩子比如长鼻涕、黑头颈他们，即使嘴巴里偶尔不小心漏出了一个“狗”字来，也便会马上把下一个字收住。黑头颈的邻舍三娘娘称赞说：“黑头颈个小囝真乖！”黑头颈的娘听见了，就会拍着胸脯跳上来说：“全是我教的，全是我教的，十二月里怎么好骂人呢！”

　　教育得好，在乡间，有时候就等于吃亏，毕竟好人难做。有一年的十二月，黑头颈在邻村被小伙伴欺负了，哭着回家，他娘正好同一群女人赌一分钱的特大牌九，听儿子一说，看了看自己的牌，点数极小，便一把扔了牌，敲着大腿骂道：“没爷娘教的畜生，畜生！快点告诉姆妈，到底是哪个小畜生欺负你，姆妈帮你出头去！”

　　倘若在平时，孩子们骂不骂人，做爷娘的是并不十分在意的，有次长鼻涕从街上偷桃子回来，对他娘说：“我今朝同一个街上人相骂，伊骂弗过我，我还拧了把鼻涕甩在伊衣裳上！伊吓得逃掉了，呵呵呵呵。”长鼻涕的娘听了，同昨日夜里偷了隔壁三娘娘屋里一甏腌菜一样快活，直说：“乖小囝，做得对，做得好，同你大娘舅一样奢遮了。阿拉乡下人也是人，老古话讲人穷志不短，绝不能让街上人看轻阿拉！”后来，长鼻涕的娘还常在村里说：“街上人，街上人，也没啥花头的，倘若相骂起来么，肯定骂不过阿拉乡下人！”然而一到了十二月里，长鼻涕的娘还是会谆谆教导儿子：“十二月里不好骂人了！”

　　十二月里禁忌多，不好骂人应该算是最大的禁忌了吧，这话说得没错，然而言下之意，大概是说另外的十一个月都是可以骂人的。我所见的事实似乎真是如此，比方说在村里做大官的秃顶阿八，他有事无事总喜欢骂夜壶阿三“木徒”、“猪头三”，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话，这大概是他除了“为人民服务”之外平生最大的业余爱好了吧，秃顶阿八骂完了就哈哈大笑，倘若在平常日子，夜壶阿三也总只是笑笑，夜壶阿三的冤家对头刁嘴巴则笑得最响，像是前年从街上回来在天王桥边捡到两角铜钿一样开心。

　　然而到了十二月里，秃顶阿八骂夜壶阿三的时候，夜壶阿三面孔铁青，居然不笑了，当然刁嘴巴还是笑的，若在早几年，夜壶阿三肯定要同刁嘴巴相骂一通的，他们两人论靠山、财产、嘴巴、力气大抵是相当的。然而自从刁嘴巴的连襟的姐夫的堂哥的同学的弟弟做了乡里的大官，夜壶阿三一般也就不同他计较了。我小时候，十二月里，看到过秃顶阿八骂夜壶阿三，刁嘴巴笑得很出力，夜壶阿三一声也不响，回家的路上却自言自语地说：“十二月里骂人就是畜生，畜生！年夜饭吃弗着！村里做点官有啥花头，有本事做中央干部去！”

　　有一通，秃顶阿八骂夜壶阿三的辰光，老实祖根正好路过，夜壶阿三便冲上去骂祖根：“你个木徒、猪头三、畜生，你再笑呀，看你再笑笑看，再笑的话，给你吃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