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那时农村还比较贫困,没太多娱乐活动的村民把“过年”当成一年中最重要的节。年脚边,村民陆续摊镬糍腌蹄髈买落笋,再穷也会把年货置办好。那时村民普遍买青皮甘蔗,细细的,10元一捆,有十来根,买来放进稻草里防冻,拜年时送给小客人。这种青皮甘蔗类似浙江义乌地区种植的“糖梗”,但糖梗咬起来比较硬,没有青皮甘蔗好咬。落笋买来后自己用铡刀切细,然后放进清水里浸泡,要吃时拿出点烧。
过年的公鸡必定是自己家养了将近一年的,又肥又大,放进大锅烧时油水很足,吃起来韧劲很大,不像买来的关棚鸡又脆又没嚼头。除夕那天,村民要祭祀祖先土地,八仙桌要横缝朝北,摆上六神图,有如来观音财神关公土地河伯等,祈祷风调雨顺、收成良好,放上鸡肉、大肉、鱼、素菜、水果、年糕、鞭炮等,摆上盅子筷子,倒上黄酒,再放一盅净茶,让上祖们慢慢享用。灶上也要放上豆干千张、三个茨菇用红线拴好、一盅净茶、一只灶年糕、水果等祭灶。然后村民走出家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谈收成说过去聊孩子,妇女爽朗的笑声从东头传到西头,地上堆满了瓜子壳。夜幕降临,一家人开始吃团圆饭,菜也是一年中最好的,大人照例要给孩子红包,五十一百。晚饭后,大人陪着孩子在阳台上放烟花,烟花品种单一,多是像棒一样细细的,手拿着,一点就往外蹿,然后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没烟花放的孩子就趴在阳台上看别人家放,烟花也不是家家买的。然后一家人进屋看春晚,村民从春晚中认识了赵本山、潘长江、陈佩斯等许多明星,照例晚饭后还要泡一碗镬糍茶吃吃。
当然,喜欢打牌的村民也会凑到谁家玩牌,当时流行打红十,玩的多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盏昏暗的二十五之光白炽灯下,四个人熬个通宵。村民把第一次出2叫“偷鸡”,把234顺子叫“冷山薯”,把345顺子叫“洒水壶”,把678顺子叫“龙青浜”(当地一个自然村名),把QKA叫“蛋板尖”,把晒红十一方打败叫“反达”。每个人牌只有13张,所以出一张牌都要想很久,思考谁是朋友,怎么打才好。这样,打的人紧张,看的人也紧张。一张牌一出,其他三人都要沉思。一盘打完,总要高声争论一番才打下一盘。打牌的乐趣就在这里。天亮后,大家散场。新年里碰到,几个人还要争论当时哪张牌出错了、谁下手太软了。
年初一一大早,父母带着孩子去镇上买新衣新裤新鞋,凑凑热闹,再买些好吃的。老人喜欢在年初一到镇上农村信用社存钱,因为这天存钱可以拿到毛巾洗衣粉等礼品。集市上最热闹的是摸奖,2元钱一张,即开即中,2元中大奖的广告语,很诱惑人。村民中总流传这样的版本:一位背着箩筐出市的老太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2块钱,也想沾沾喜气,结果一摸中了10万。村民之所以羡慕这个传说中的老太,是因为自己摸了几十上百块,只是拿回了一块毛巾几块肥皂。
接下来就是拜年走亲戚,年初三拜丈母娘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那时流行的拜年礼物是双宝素、状元糕、芝麻饼,现在则换成了北大富硒康、黄金搭档这样的保健品。早上10来点出发,踩着冰冻着的乡间小路去拜年,路上就有不少故事。到了亲戚家,还在白场上蹭鞋子,主人就笑着迎了出来,然后泡一杯镬糍茶,抓几把瓜子花生,搬来凳子让客人孵日头,自己则进去准备饭菜。招待客人的菜一般都是现成的,鸡鸭鱼肉不可少,其它就是炒几个蔬菜,十来个菜就足够吃了。酒是自家酿制的米酒,用热水温一下,香甜可口,吃进肚子暖暖的。几个人边吃边聊,总要聊很久。吃好后,大人坐在太阳底下打牌聊天,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洋片,一直要到下午三四点才回家。临走时,亲戚会送一根甘蔗给小孩子,寓意快点长高。孩子长大些了,村民总是在半推半就中拿了甘蔗。那时还没电话,要是到亲戚家拜年人家不在,就只好打道回府。但一般会留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亲戚来,也好招待。记得有一次,我父母去走亲戚了,我独自一人在家,刚好小舅妈来我家拜年,我不知如何招待,舅妈等了很久,只好回去了。父母回来后,把我数落了一顿。
年初七一早,孩子们就自动跑到山富爷爷家称人。山富爷爷将一只笪拴在廊柱上,将秤套进去,有孩子要称重,就坐在笪上,然后称量。孩子们抢着称,都想知道吃了一年长了几斤。这时,山富爷爷连忙喊:“不要抢,不要抢,一个个来,笪要坐坏了!”
我曾听母亲说过一个关于拜年时吃菜的故事。和母亲同龄的村民林娟小时候去舅舅家拜年,那时物质非常贫困,一条鱼要端进端出招待一批批客人,当然大家知道这是做做样子,主人装样子叫客人吃,客人当然明白,口中嗯嗯答应,但不会动筷子。但林娟那会才十来岁,她不懂大人话里的奥秘,听到舅母热情地叫他们吃鱼,就将鱼头夹了下来。大人一看闯祸了,急得不得了,连忙打林娟屁股,舅母出来一看,鱼头没了,心中怒火中烧,难听的话就出来了:“哎呀,小娟介聪明了,这点年纪就会吃鱼了。”结果为一个鱼头,两家断了亲戚关系。现在听着好像天方夜谭,却是那个物质匮乏年代真实的事。
从前慢,准备年货慢,走亲戚慢,吃饭慢,聊天慢,过年慢,这浓浓的年味就从慢中一点点熬出来。现在年货包括年糕米酒甚至过年鸡都买了,招待客人也是摆年酒一次性解决,去喝年酒匆匆去又匆匆回,有时一天要赶几家,一到初八,就要上班了,疲于奔走,年味自然就淡了。现在摆年酒,一桌三十多个菜,怎么吃也吃不完,很多都要倒掉。很多是海货,看相好但人们吃不惯,于是年长的人会说起老底子拜年吃的菜,大蒜豆干、红烧落笋,百吃不厌。
过年的传统,多少年了,依旧牢固存在着,在老人大人的手里。年轻人过年,淡化了仪式感,只想好玩,喜欢微信抢红包。网络充满我们的内心世界,世俗支撑我们的外部环境。生活多元化了,把心捆住的不仅仅是年了,儿时过年的场景就成了永远定格的温暖记忆。
小时候盼过年,长大了怕过年,年复一年,孩子长大一岁,大人老了一岁,一次次过年累积成了生命。而有人也会感叹某某没有活过年,骂人时也会诅咒对方“年夜饭吃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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