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生的很多农村人一样,外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他瘦小,驼背,酱油色的皮肤,又厚又粗糙的指甲,让我从来都想象不出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仿佛他从来就这样苍老。
小时候,我总以为外公没有大名,村里的老人叫他“阿九”,略年轻一点的叫他“九爷爷”,这哪是名字啊?只能证明外公排行第九。
直到我识字了,看到外婆家的圆桌、扁担、拔秧凳上都用黑色墨水端端正正地写着“王柏荣”三个字,才知道这是外公的大名。因为这些器物有时要拿出家门,自用或借用,在上面写上名字,一来证明归属的物主,二来是以此显示每家的当家人。
早些时候,农村人家如果家有两兄弟要分家,除了房子,这些就是重要的家产。我想,不识字的外公在器物上“画”下他的名字时,应该很有满足感,因为他一生都视这些家当为宝。每一样陪他干农活和生活起居的器物,即便在我们看来已经破旧不堪,他总要修修补补,任凭谁劝他扔,他也不听。后来外公年纪越来越大,生病时我们去他房间照料,看到他床底下塞满结了灰的扁担、锄头、镰刀、桑剪……我不知道外公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底。我想,也许是怕家里其他人丢弃,或许靠近这些东西才让他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直到外公病到认不清我们每个人时,还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舅舅“河南田里”该去翻垦了,“铁塔下面”再不打农药就迟了。其实那些田地早已不再种庄稼了,而外公的记忆仿佛一直停留在那里,因为那是他曾经劳作的地方,那些是沉重的扁担压弯了他的脊背的岁月,而他的一生都融入在这样的岁月里。
外公的大半辈子,在田地里务农、劳作是他的生活方式。农村的很多老人都如此,活着时整日扒拉着土块,种着庄稼,腿脚行动不便了就拄着拐杖在家捡拾零碎事务,再后来就只能卧病在床需要服侍了,最后在瘦骨嶙峋中黯然离世。
我明白,外公是善良而隐忍的。这份善良和隐忍中,还伴着他中年丧子时挥之不去的痛。
在外公病倒卧床时,他常说要来我家坐坐。记忆里,外公从来不愿意在我家吃顿饭,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常便饭。他一直忙碌着,地里的活儿永远干不完。而去别人家吃饭,哪怕是去女儿女婿家,在他看来觉得这属于打扰,会添麻烦。也是在他生病需要忌食时,他总念叨着要吃红烧肉的肥肉。与所有懂得及时享乐的人不同,外公固执地把他自己界定的“享福”留到“以后”。
而他在病重时,却不忘叮嘱舅舅在他死后不要花钱请道士做法事,不要花钱请老太太念诵佛经,虽然这并不符合一个农村里目不识丁的老人在弥留之际产生的信仰。
而今,外公已经不在了。再没有人把门口的桑柴梗码得整整齐齐,再没有人在家门口枯坐着等孩子们回家。但很多时候,我经常会想起外公,他永远这么勤劳、善良而固执。我明白,在外公的这份固执里,坚守着那简单到无以复加的人生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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