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怀念外婆的时候,便会惦念她蒸制的甜酒酿,耳际隐隐传来弄堂里孩子们银铃般的嬉笑声。
夏天是孩子们的世界。跳跃的麻雀,歌唱的知了,嫣红的蔷薇,绛紫的牵牛,草丛里蹦飞的蚱蜢,黄昏闪亮的萤火……然而,小弄堂里孩子们最翘首企盼的,却是从我外婆家飘散出来的浓郁的酒酿香。
外婆是小弄堂里孩子们心目中的“酒酿外婆”。过了六一儿童节,放学回家的孩子们竖起耳朵,静候着外婆的召唤,一听到我外婆舒缓悠长的“小心肝,小宝贝们吃甜酒酿了”呼唤,就会草草收拾起作业课本,一个个来到我外婆家,围坐在八仙桌旁,人手一碗,美滋滋地品尝着清凉沁心、甘而不腻、爽而不稠的甜酒酿。我们谁也不明白,这白亮亮的糯米饭,过了一天,掺入凉开水,再过一天怎么就变成了香喷喷的酒酿了?
自然而然,我成了小伙伴们心中的“小密探”,悄悄留意着外婆的一举一动。淘糯米后浸米了,烧灶上架蒸米饭了,糯米饭放在淘箩里凉了,用盐水瓶把酒药碾成粉了,这些都是前道工序。接下来,外婆在大号陶钵里铺上一层层凉透了的糯米饭,再均匀撒上一层酒药粉,用手揿得严严实实,就这样一层层铺饭,一层层撒粉,一层层揿实。待到饭尽粉完,再在中间挖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孔洞,然后蒙上一条专用的棉胎被,最后盖上一块蓝印花布就把陶钵紧紧地包裹起来。
一昼夜后,外婆像老花猫似的嗅闻着被包裹的陶钵,一旦闻到了酒香就揭开包裹物,观察着米饭面上绒绒白毛的疏密,小孔中聚拢稠稠酿汁的多少,关键时分,外婆小心翼翼地往陶钵中倒入早就凉透的白开水,依旧包裹好陶钵,只是用毛巾更替了棉胎被。
待到外婆的声声呼唤,待到小伙伴们到齐,待到外婆开启陶钵,待到屏息凝神转瞬间欢呼雀跃,浓郁的酒香裹挟甘甜的滋味,洋溢着快乐的时刻到了。小伙伴们拿着碗和勺,围坐在外婆的身边,一边美美地吃着甜酒酿,一边专注地听外婆讲述陈年旧事。盛夏的夜晚,生活在小镇的孩子们,坐在屋檐下,听蝉声此起彼伏,看天空星星闪烁,含一口甘甜醇香的酒酿,听一段运河畔的传说,那情那景无法重现,让长大的我总是若有所失。
整个盛夏,外婆会一直蒸制酒酿,她熟识米饭和酒药间的比例,把握着每次出酿的时机,权衡着阴雨晴湿的变化,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我们在黄昏时分享用。除了孩子们,左邻右舍的大人们也都喜欢外婆的酒酿。或许是外婆挨家挨户送酒酿的热情感染熏陶了大家,小小弄堂便滋生出“香瓜爷爷”、“葡萄叔叔”、“枇杷大妈”、“番茄奶奶”……弄堂充满了欢声笑语,街坊们和睦融洽,邻里间和谐温馨,传递乡亲乡情,共享盛世太平。
外婆在九十高龄时离开了我们,小小弄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部分家庭都因子女工作的原因移居县城。难得碰上一面,大家都很怀念昔日的时光,尤其是提到外婆时,大家都觉得这个小镇老太太有着大都会老人的风范,她喜欢蒸制酒酿,喜欢和孩子们嬉闹,喜欢串门聊天,喜欢既热闹又凉爽的夏天。
如今城里什么都有卖,可地道的甜酒酿已不太见了,每每想起童年的夏日黄昏,我便会回味起外婆的酒酿。多年过后,我依旧忘不了那一抹神秘的甜,眼前总会浮现外婆那满脸的春风得意,脑海荡漾起外婆那满脸的灿烂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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