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匋艺术院馆藏黄宾虹作品有四件：山水两件，花鸟、书法各一，各有特色。面对其作品，几次提笔，又几次放下。作为大师级的人物，黄宾虹一生于绘画、书法、金石文字、古籍整理出版、画史画论研究、鉴赏收藏、诗学、文献学诸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近年来，研究黄宾虹的理论著作屡见于世。实在不敢佛头着粪。

　　然而，面对个体独立的一件作品，我只希望读出一些它的唯一性，以飨同好。

　　今天介绍的这件花卉画，特别之处在于款文。画面除了黄宾虹自己的落款外，另有邓散木、白蕉、钱君匋三人的题跋。

　　从落款可知，此画作于1948年，时黄宾虹已85岁高龄。是年，黄宾虹应杭州西湖艺专聘请，于七月离开北平南归，先到达上海，在上海停留近两月，“在沪与旧友叙会，诗酒书画，宴无虚日”。他于九月中旬离沪至杭州。是画，即作于宾老留沪期间。

　　钱君匋与黄宾虹年龄相差42岁，关系在师友之间。1907年，黄宾虹逃亡上海，后任职神州国光社。其间，他计划编纂《中国美术丛书》四集，出至三集后，辞而他去。1935年，钱君匋出任神州国光社总编，遂续纂第四集出版，至此始成全璧。他们的友谊，或即从此时开始。

　　钱君匋款中所提的此次聚会时间为“戊子夏”。《黄宾虹年谱》(王中秀编著)1948年条例中有记录：“8月19日，白蕉、邓散木等约饮友声旅行团。”年谱详细记录了邀请黄宾虹的请柬由白蕉、邓散木、余空我、施叔范等谨定。我有理由相信，钱君匋就是参加了此次招饮聚会，“后数日，承贻是作”的。后来，还请了那天“同座之能书者，如老铁、复翁辈题之，以志一时之盛也”。老铁即邓散木(1898～1963)，复翁即白蕉(1907～1969)是也。至此，画上跋文皆有出处。

　　白蕉题曰：“弄影俱宜水，飘香不辨风。霓裳承舞处，长在月明中。黄宾老古稀始作花卉写生，不肯入前人窠臼。其真趣、拙趣自不可及，此幅为宾老南归居西湖前，为君匋兄作。出示属题，为录明人皇甫芳诗，时戊子深秋在海上云深处。”其书明快清新，并处处透露着晋韵唐法，与宾翁画相得益彰。

　　邓散木则是铁笔篆书，自作诗一首：“寒玉英姿秀，徐熙妙入神。还将老健意，写出几枝春。”四人合璧，与其说是艺术创作，还不如说只是文人之间的雅玩而已。然而，往往在这不经意间，文人的性情、才情，朋友间的真情，被一一记录，一览无遗。后人在欣赏作品的同时，感怀前辈风姿，甚至能感受得到前辈的呼吸、心跳。这也是中国书画艺术相较于西方艺术最特别、最有趣的地方。

　　相较于山水画、书法、金石考据等领域，黄宾虹的花鸟画创作可谓业余之事。从出版物刊登其花卉作品的情况推断，大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早期，黄宾老开始醉心于花卉画创作。

　　其花卉画以粗枝大叶、不刻意求工的面貌面世，“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勿轻浮，宁真率勿安排”是其写照。这一点，很像他“乱头粗服”的山水画，粗看之下，似乎极平易，细按之，却理法森严，极难达到。一如这幅《水仙梅花图》：用笔沉稳而虚实有致，用墨厚重又富于节奏，用色古雅又不乏鲜嫩；随意间，老梅杆子的沧桑古拙与水仙花叶的滋润典雅均一一表现，令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