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书散失了就散失了；有的书散失了，却一直挂碍于心——我想我还没有“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旷达。

　　我一直记着《湮灭的辉煌》，夏坚勇先生的散文集。

　　那会儿，我还窝在一所僻远的乡村小学。除了和同事、学生厮混，也就喜欢胡乱读点儿书。十几里外的小镇上有个小书铺，我从那儿买了卡夫卡的《城堡》和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店主喜不自胜地擦拭着书册上的灰尘和污垢，说没想到这样的书还会有人要？我没感到奚落，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走在破败嘈杂的老街上，我几乎有点儿器宇轩昂。

　　我从报纸上获知了《湮灭的辉煌》的出版。那是整版介绍，大标题上赫然标明与《文化苦旅》堪称伯仲！——《文化苦旅》出版后，一时洛阳纸贵，也生生造就了多个名词，比如“文化散文”，“大散文”——恕我愚陋，之前从未听说过“夏坚勇”。报纸上有作者专访，叙述创作过程和心路历程。夏先生对因《文化苦旅》而得名的“文化散文”似乎很不以为然，他说在《文化苦旅》出版之前，他已经应邀在《雨花》上连载这些文章了。因为是南京的杂志，自己又居小城江阴，所以也就局于一隅，写了更多附近的人与事。报上有节选的作品片段，一些名词几乎跳脱出来，在我的视线上迸射出火花，明故宫，东林书院，瓜洲，水绘园，高邮……还有评论文章，一致的赞誉以及为“文化散文”的再定义和欢呼。

　　我想无论如何得读一读。我没去小镇的书铺，我断定那个尘土飞扬的书摊上不会有！我想可以去一趟城里，可是我没有其他事情要办，单单为一本书去一趟城里似乎有些夸张了——写下这句话，我为当年自己尚存的淳厚而倍感欣慰——怎么办呢？我决定给城里的同学去信，请他代为购买。同窗多年，他大概没有理由取笑或者拒绝？即便被取笑，也不打紧，反正也取笑惯了。我在信上清清楚楚写明了作者是谁，哪个出版社，还细细描绘了封面。

　　没几天，邮递员送来《文汇读书周报》、《东海》、《大家》等等我订阅的报刊，还有一个小小的邮包。我迫不及待地撕开，正是《湮灭的辉煌》！精装！东方出版中心！版式与《文化苦旅》一般无二。我喜滋滋地检巡目录，呵，《湮灭的宫城》，不用说，写的是故都南京的明故宫往事；《东林悲风》自然是东林党人和东林书院的故事了；《瓜洲寻梦》，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电影《杜十娘》的情景……我前前后后摩挲着，不期然发现扉页上还有同学的一大段“寄语”。这回轮到我“取笑”他了——这家伙的文采本不足观，字嘛，更是不敢恭维。我一边窃笑一边揣摩着读，大意是说我虽然处境不佳，但也不要自暴自弃；这么热爱阅读，不但令他感佩，而且也坚信我总有一天会厚积薄发之类的。又是劝慰又是鼓励，哑然失笑之余，也确实感动了我，想来大概是我去信里发了一通牢骚吧！

　　于是，每每在“重温”同窗之谊后，读一篇夏先生的文章——

　　《寂寞的小石湾》写江阴典史阎应元的守城抗清故事，激怀壮烈，可歌可泣。但历史成全了梅花山上的史可法，小石湾里的“区区一小吏”终究被历史的烟尘湮灭了。《百年孤独》讲“官商”盛宣怀的一生事迹。吊诡的历史从未予人清晰的面目，反而竭尽所能地将真实涂抹得一塌糊涂。这位经济巨擘要么被妖魔化，要么干脆就扫进历史的废纸篓。《走进后院》里写引领“乾嘉学派”的训诂学大家王念孙、王引之父子，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小小院落终究成为了学术大厦。《小城故事》里写南明遗民冒辟疆、董小宛情事，凄美的爱情故事和波谲的政治风波纠葛在一起，如之奈何？……

　　怎么说呢？我几乎是由《湮灭的辉煌》建立起了文化意义上的“江南”概念。故都宫墙，淮扬风情，东林风骨，瓜洲渡上的舳舻风帆，水绘园里的南明遗事，高邮王家小院里的学术脉络等等，我恍然意识到身边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神奇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躬身亲炙。

　　然而，我弄丢了《湮灭的辉煌》，连同丢失的还有朋友的“寄语”。我记不起是否随手送人了，还是被朋友有借无还了，或者，遗落在什么地方从此音讯杳无了。我带孩子去南京踏访明故宫遗址，一起登上扬州蜀岗平山堂，在萧瑟的江岸上找寻瓜洲的遗迹，心里想着要是带着《湮灭的辉煌》该多好啊，我可以讲更多的人，讲更多的故事……

　　我曾搜罗过，但版本不一样了，捧在手里的感觉也不一样了，我不想要了；有同一个版本的，可是品相差了，再说还有朋友的“寄语”么，那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但没有了，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好在几天前，我得到了夏先生的新著《绍兴十二年》。市井的“临安”，宫闱的“行在”，不知是否会诱发我又一次次寻访杭城的街头巷尾，哪怕我以为足迹已遍及湖山与巷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