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爷爷八十多岁的时候，老了的他，还是颇为关心社会与环保。有一次来城里我父亲家住了两三个月，他在晚上的饭桌上提高声音对我说，现在河埠头不成样子了！阿旺养猪，猪粪全倒在河里，河水不成名堂了。后头河埠上建兴有一次隔河同伊讲两声，阿旺奔回去拖了把菜刀来，“侬再讲！侬以为吾勿晓得，你还在写通讯，在广播机里说我养猪邋遢！侬以后讲讲看！”

　　“野蛮。”爷爷摇摇他苍老的头颅。八十多岁，在爷爷，是一个年轻的岁数，他现在靠百岁了。我爸笑，也没有倒垃圾处啊，人家小孩的尿不湿不是也全部丢在河滩头。我后来听我叔母说，哎呀，我家那把旧伞啊，坏得不能再用了，我把它丢后门头河里了。这后门头的河，成了垃圾桶，没有了鱼。

　　其中，我爷爷有几次念叨蚕桑不行了，临近小镇的一个厂家放废水废气，蚕宝宝吐不了丝，临近厂家的三个村农民怨气冲天，彼此约了，三五成群，很意气用事地去打了这家企业的设备。我说，也难怪，废水废气要过滤才能够排放，这个钱要使啊。我爷爷说，政府给阿旺几千块钱改造了化粪池，那个厂，后来政府出面重开了个河道，废水换了排放路径。

　　那些年，家乡给人的印象颇为灰暗。榨菜上市季节，又会有村民挖坑自己腌榨菜，臭而脏的坑水排入小河。村民一般都环河而居，面对一条臭河是怎样的心情呢？

　　今年年前，我的大叔母家造了新房，这简直是别墅。新房搬离了小河。现在统一到一个地方造房了，这属于新农村建设吧。我大叔母神气活现的模样颇令人振奋，她在镇上开店的女儿包了万元红包，买了烟花大蛋糕，我们在新房子里说了一百样好，开开心心地大吃了一顿。大叔叔是客气人，菜蔬多得叠成三层。大叔叔颇具发展眼光地发言道，现在我们村越来越好了，那个污染厂搬到大镇上去了，进工业区了，和我们不搭界了，蚕好了，我们的寿命也会越来越长。这天，我们吃的既是上梁酒，也是大叔叔的生日酒。

　　阿眉说，阿旺啊，不养猪了，其实这里的猪检疫方面要求高，猪不能够乱吃药，一只猪最多赚一百块钱，我们这里现在吃的猪肉都来自江山、衢州了。大叔叔并肩站在女儿阿眉身边，眯着他长飘飘的大眼，喷了一口烟，神秘地说，声音放得很轻，左邻右居嘛，大叔叔与谁都不矛盾，很注意团结。

　　“三改一拆，上头来人了，违章建筑啊，污染源啊，母猪小猪全部买去了，补贴点钱。现在连自己腌榨菜都不行了，原来榨菜厂收半成品，切一下放点佐料，现在生榨菜二十五元一担，便宜卖，大伙也开心，活寿长点，顶要紧！”

　　我在大叔叔家门口看见有自行车，就一路骑到老家，看看原来后门口这条河，想不到，这河已经填平了，没有了。

　　又回到大叔叔的新房子里，我们又一起用了晚餐。阿眉说，姐，你看，现在的家庭生活污水也全部入网处理了，管道排到每户人家，新农村干净吧！我说小村的小河被填没了，它应该重现在自古以来就是小桥流水的江南。想不到有今天，爷爷发表感想说，我不怕死，可是我要活过一百岁，看这大河小河清，还要看到流过我们的肺的水也清才好。流过肺的水，我一怔。

　　爷爷对我说，你不是说你学车路过的厂家臭得很，这空气也是河，也得治。

　　我默默地为爷爷叫好。大伙都是明眼人，为了国家的建设，普通群众作出的牺牲，不是太少，企业应该提高的，应该更多，老百姓也是条河流，一条包容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