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中饭，七郎带了些祭品，骑着小三轮车，与孙女一起去扫墓。

　　如今清明节是法定假日，路上全是往墓地赶的人。

　　七郎是去看自己的老伴。若干年前，清明的前几天，七郎夫妇俩好端端走在人行道上，一辆轰然驶过他们身边的大卡车突然爆胎，冲过来把他们撞飞。结果，老伴弃七郎而去。

　　这一片新修的墓地太大了。由于城市扩张，原来城里公墓移到了这边，周边乡村拆迁后，失地农民的祖坟也都搬到了这里。成千上万个墓被分成若干个区。老伴的墓是去年春天儿子迁过来的。当时七郎来看过，那一天，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老伴的墓上，心无旁骛。他没有预料到，一年后这里会添这么多墓。有权有钱的，规格高，花样透，有的墓俨然一间小小别墅。而平头百姓的十分简易，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仿佛无主坟。

　　儿子在C城做事，清明节不回来。七郎慢慢找寻着老伴的墓。

　　“爷爷，我帮你找！”兰兰十分踊跃。“你就找爷爷的墓碑，找到‘沈七郎之墓’。”

　　七郎叫兰兰找他的墓碑，是因为读小学二年级的兰兰认识“沈七郎”三个字，另外，那三个字是用红漆涂过的，醒目。

　　“爷爷，没小狗！”兰兰在不远处大呼小叫。七郎莫名其妙。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殳小狗之墓”。

　　“又不是爷爷的墓，你喊个啥！”

　　“爷爷，你不是还没死吗？”孙女终于说出了她的困惑。

　　“等爷爷死了，就跟你奶奶躺到一起。那时，爷爷的名字就被涂成黄色了。”七郎的名字和老伴的名字写在同一块碑上，哪天七郎要是去世，只需把红红的名字涂黄，十分省事。

　　祖孙俩继续分头找。七郎没发现老伴的墓，却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欠七郎三十块钱不还的张三，背后捅过七郎一刀的李四，当了官就神气活现再也不屑正眼瞧一眼七郎的王五，还有当年给过七郎两斤半粮票胸脯老高说话极柔的女同事赵六……原来都聚到这里来了。

　　七郎暗想，此刻在这里扫墓的人，包括兰兰，几十年后，都无一例外在地下。

　　不时有人在墓地放炮仗，兰兰自然不敢靠近。新修的墓地里，夹杂着几垄蚕豆。小女孩就埋头找“蚕豆耳朵”玩。

　　“爷爷，为什么会有‘蚕豆耳朵’？”好奇的兰兰又在十万个为什么。“不知道。”七郎是真不知道。

　　今天人太多，七郎一边找，一边还要顾着孙女，怕她走丢。这也多少影响了七郎寻找的效率。

　　七郎也考虑过问一下公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可又一想，连自己老伴的墓(也就是他自己的墓)都找不到，还要向别人打听，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最后还是作罢。

　　下雨了。人们纷纷撤离。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了。

　　唉，真的是老了。七郎寻思，要不了多少时候，自己的名字就会被涂成黄颜色，说得不好听一点，自己现在是一个“活死人”。

　　一老一少开始返回。“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兰兰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即兴朗诵。

　　许多年前，儿子小的时候，带小家伙出来扫墓，听他朗诵过这一段。可七郎今天听来，总觉得不大一样，总觉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