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才两年的舅舅，突发心脏病，猝然离世。几年前舅舅家乔迁，第一次去新居探望他时的情形，宛在眼前。

　　那天我一大早起床，见舅舅拎了一袋虾回来，还有六只河蟹，随后又要出去买菜。我阻止：“自家外甥，不必许多菜。”他的意思是，外甥难得来，也要客气的。又说，舅妈和女儿要来吃晚饭。我不好再说什么。舅舅做了十来个菜，中午与我对饮。

　　舅舅初中文化，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在安徽当兵，后来去飞机制造厂。改革开放后，他用三年时间，自学日语至能简单会话。舅舅告诉我，“农民”俩字的繁体，在日语里也是农民的意思，“劳动者”即工人，“贫民窟”还是贫民窟；不过“手纸”指信件，“切手”是邮票，就很不一样了。曾经在洗手间，见一日本老者面对水龙头一筹莫展，舅舅告诉他：这是自动的。一次在某大型超市，就塑料制品的质量问题向日方人员咨询，舅舅的几个同事见证了那一幕，当场感叹：“老金真的会说日本话！”

　　一辆日野车，开了23万公里，15年没有大修过，直到强制报废，发动机上没有一点油渍。同样是亚洲的，人家的产品质量这么好，舅舅很想去东邻实地看看。于是转而做海员，可惜一直跑国内线，仅来往于秦皇岛和广州。在此期间，舅妈离异；现在的舅妈，系后来重组。

　　美国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在拍摄《辛德勒名单》前，曾拍摄一部以日军侵占上海为背景的《太阳帝国》。1987年的一个春日，分管宣传的厂领导对正在食堂用餐的我舅舅说：“明天给我带100个老兵来！”那是兵工厂，多的是退伍军人。训练持枪和卸枪动作，日本教官演示两遍后，问看懂了没有。语言不通，老兵们自然没有反应；只有舅舅在人丛中用日语大声喊：“请再来一遍！”

　　翻了两个房间的多个抽屉，总算找到当年的几张照片：腰挎军刀的舅舅，神气活现，感觉比日本人还像日本人。舅舅说，因为腰围大，人家让他演大队长，不过属于群众演员，没有近景。后来我在网上看了电影，舅舅在第40分钟时的那次出场，有长达20秒的中景和近景。

　　生活中的舅舅是一个朴实无华却正气凛然的人。同时，豁达豪爽，这一点大约是祖传：我外公是一名魁梧的屠夫，外公的父亲同样是杀猪的，正是外公的父亲，很多年前从苏州乡下“杀”到这边，从此扎下根来。

　　饭后，舅舅用摩托车送我到公交站。早上买菜时，他已经顺便打听好，我应该坐哪条线。刚好开来一辆，我跑到马路对面，冲上车。回头不见了舅舅。举目寻找，发现他已绕到车门旁，正在向司机核实。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跟我道别，身着休闲夹克的背影，很快淹没在车流。

　　舅舅是晚报的老订户，我偶尔在上面刊登小文，就习惯性短信通知，他则收藏当天的报纸。再也不会有人替我做这件事了。“你发表一篇文章，我爸能说上几个钟头，”表妹说，“哥哥，以后告诉我，不要太简单哦，我帮你珍藏样报！”当即提出加我微信。

　　表妹由舅舅带大，却并无血缘关系，且表妹此前总共只见过我两三回，她这么说，我颇感欣慰。一个极富个性的好男人，已永远离去；但愿，他生前用心经营的所有美好，长驻亲友身边，永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