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深巷中，一扇大门隔断了时光，里面10多位糕点制作老师傅，数十年如一日，用手中的模具和压板，雕刻着岁月的味道。

　　不做广告；除了打粉、包装用机器，其他工序都靠手；一块酥糖得历经10多道工序；依旧用着印有美人头像有些艳俗的包装……在老师傅眼中，这不是矫情，只是一种习惯。

　　最忆街头“古早味”

　　“一品斋”糕点在桐乡老一辈人心中，代表着最正宗的桐乡味，从乌镇数不清的糕饼作坊，到扬名嘉兴的乌镇国营食品厂，再到现在的“一品斋”。百年来，这份甜腻，温暖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虽然从国营厂转制为企业已经有20多个年头，但走在里面，很少“嗅”到现代化企业的气息，一切不紧不慢。

　　有着30多年工龄的潘加荣，现在已经不做糕点了，他的职务是总经理助理，但他依旧用算盘算账，划格子记账，老潘说，有些习惯改不了了。

　　“一品斋”的前身是国营乌镇食品厂，而食品厂是在上世纪50年代由乌镇街头的众多糕饼作坊合并而成。老潘说自己对乌镇糕饼的记忆只有30年，老底子乌镇街头的那抹风情，只能在作坊老师傅的描述中还原出零星片段，不过那些老师傅早已不在了。

　　78岁的乌镇老太秦玉霞还保留着这份记忆。“西栅头有家作坊叫‘张年泰’，味道最好。”秦老太至今记得，作坊里糯米糕蒸好出炉时，香味能让整条街沉醉。

　　在那个紧衣缩食的时代，仗着家中最小，秦老太可以隔三差五上作坊买油纸包的糕点，后来就是拖着儿子，到街巷口的烟糖店买印有“乌镇食品厂”字样的白纸包酥糖，现在是子女到超市为她带回纸盒装的“一品斋”姑嫂饼。

　　从少年时到白发头，秦老太觉得这是唯一没被时光带走的。

　　消失的景致在舌尖苏醒

　　用草纸包成的酥糖包，上面盖一张红色方纸，用细麻绳一扎，过年走亲访友，这便是最好的伴手礼。如果你有印象，记忆已深深出卖了你的年龄。

　　不可否认，传统糕饼的盛年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潘加荣说，虽然梧桐、崇福都有各自的国营食品厂，生产着类似的糕饼，但很多桐乡人就是认准乌镇食品厂。

　　这份骄傲是有理由的，上世纪90年代初，企业纷纷转制，乌镇食品厂成为唯一一家“活”了下来的食品厂。

　　国营厂时注册的几个有着乌镇标记的商标被留了下来，“分水墩”、“太师桥”、“石佛寺”均代表着不同系列的糕饼。这些消失的乌镇老景致在舌尖苏醒了。

　　变与不变，在车间里干活的老师傅不会感受太多，每天依旧炒芝麻、磨粉、压制、切片。

　　对于经理张荣奎来说，却经历了太多的市场碰撞。但10多年的做糕饼生涯，他太清楚食品企业的生存之道是什么，就是实实在在的味道。

　　现在企业的产品不只卖桐乡人，到桐乡旅游的游客都能品尝到这些久违的味道，甚至还进入很多大城市的超市。“传统并不意味着过时，对于最朴实的东西，谁能拒绝呢？”张荣奎感慨地说。

　　守着一种味道过20多年

　　62岁的沈九蓉觉得很幸运，能守着一种味道过20多年。

　　从24岁进厂到51岁退休，姑嫂饼那丝甜咸间的转化，沈九蓉依旧觉得惊艳。

　　1976年下乡回来的沈九蓉被分在了乌镇食品厂，当时还跟了一位师傅。糕饼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的做上手，就是蒸、拌、压等力气活，女的则做压膜、包装等后道工作。“那时包装讲产值，像4小块酥糖包成一小包，手脚快点一天能包上1000多包。”沈九蓉说，酥糖是厂里的招牌，那时，光品种就有猪油酥糖、豆酥糖、芝麻酥糖、花生酥糖。“现在讲健康，有些口味可能吃不到啦。”

　　传统糕饼并没有很高的技术含量，但每家生产的都有各自的味道，配方成为吊住顾客胃口的关键。“一品斋”的配方自然也是秘密，厂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一般到糕饼师傅手上时，都已经是油糖粉配比好的熟粉，师傅也从来不会多嘴问。其中“折酥糖”是公认难度最大的糕点制作。

　　在加工车间老师傅吴建国手下，长案板上的各种熟粉彷佛有了灵性，在两根四方空心长管的指挥下，黑白两色熟粉按部就班“往上爬”。每往上推一次粉，都要均匀按压。

　　标准如机器般的手艺，吴建国花了整整35年练就。现在各种生产传统糕点的食品厂如雨后春笋，机器成为提升效益最直接的方式。但在吴建国看来，只有带着热度的手才能感受粉团的松软紧密，这些是机器永远做不到的。

　　在车间里，和吴师傅一样有着几十年工龄的老员工比比皆是。“年轻人不愿来的，毕竟工资比不过那些做毛衫的。”张明莉是张荣奎的妹妹，负责厂里的财务。厂里的糕饼师傅从毛头小伙到两鬓斑白，然后一个个离开，以后的以后呢？张荣奎兄妹有些怅然。

　　不争不抢也有自己的世界

　　厂门口两边挂满了各种荣誉奖牌，很多还都是20多年前的。省名特优产品、白兔奖，张明莉实在分不清这些奖牌的区别，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符号。

　　记得有一年，市是让他们参加一个比赛，不过最后落选了，因为嫌包装太土。“像姑嫂饼上那个古装的姑嫂图案用了几十年了，实在有感情，不舍得换。”张明莉说吃厂里糕饼的很多都是老客，他们不需要花哨的包装，也不相信那些新奇的口味，只有这些熟悉的图样和操着一口乌镇口音的老师傅才能让他们真正放心。

　　在纷繁变化的市场经济下，“一品斋”算得上“异类”。

　　现在做西点赚钱，这在街上一家家鳞次栉比的西点店就能看出端倪。有人也劝张荣奎兄妹试试，但两人直摆手：“实在没精力再去做传统糕饼以外的事了。”

　　去年12月底，潘加荣接到一个从新疆打来的电话，这位新疆客人曾到乌镇旅游，临走带去了“一品斋”的糕点，吃后大为赞叹，可在网上搜遍了，也找不到一家网店，最后只能按着包装盒上的电话打过来购买。

　　潘师傅包了几盒糕点，准备寄去，但快递早停止接单了。难道不考虑开个网店？“还没这打算。”张明莉揶揄道，厂里都是一批“老顽固”，总觉得吃的东西看到再买才放心。

　　虽然不争不抢，慢腾腾的工作节奏，但厂里每年的销售额很稳定，1500多万元足以挤进桐乡食品行业的前列。

　　张明莉说，他们已经很知足了，一批老师傅，一批老客，一起守着一个老厂，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记者手记

　　那时慢

　　在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厂里，躺在这些近的远的故事里，仿佛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里应该就是木心《那时慢》中的场景：记得早先年少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在市场经济下，不一定就得腥风血雨、尔虞我诈，这样不争不抢，也有自己的世界。

　　关键在于，你能否坚守。

　　张明莉不讳言，自家的东西就比别家贵，因为慢工出细活，因为真材实料。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