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桐乡最西端的永秀乡下,以前,算得上是个偏僻的地方。上南至大麻,过京杭大运河要摆渡;往东到崇福,“二九”十八里,徒步两小时;落北去洲泉,虽然只有七八里,却有“走尽天边,难到洲泉”的民谣。可见当年交通不便,出行何其难。
小时候,最开心的是大年初一到外婆家拜年。但年脚边都会下大雪,就算正月里天晴了,路上也是白天融夜里冻,短时间干不起来。所以做客人要“踏冻走”,就是在早上解冻前,傍晚收冻后上路。
可是我大冷天总爱“赖被头”,要再三催叫才起床。穿上那双妈妈在年前挑灯夜战赶制的新棉鞋,红格子灯芯绒的鞋帮,雪白的粉糊鞋底,崭新,简直不敢下地。等一切就绪,出路时已经不早,未到半路上,阳光普照大地,冰雪开始融化。做客的行人,有的穿起预备的套鞋,有的大人背着小孩,更有的“翻山越岭”穿田埂,像逃难一样。而我一面听着妈妈的埋怨:“都是你勿好,睏晏朝(睡懒觉)!”一面踮起后跟跳脚走,尽管小心翼翼,一双新鞋还是弄得面目全非。痛惜的情绪,久久难以抹去。
上世纪八十年代,家乡的交通仍然非常落后。以我去一趟义乌丈母娘家为例,耗时之多,旅途之苦,令现在的年轻人难以置信。大年三十,我与妻子一大早,赶路到大麻,乘开往许村火车站的“姚明山航船”。八点钟开船,婆媳两人手摇,河港里又长满水草,撑撑停停,到许村已近中午时分。买到去杭州的车票,是下午两点。到达杭州城站后,首先排队买好明天凌晨八点一刻去义乌的火车票,然后寻找一家弄堂里比较便宜的小旅馆,放下行李安顿好,已是万家灯火,一天时间已消磨。
杭城这一夜,邋遢油腻的棉被,“臭虫”不时光顾,与其说安歇,倒不如说受罪。次日乘上“轧煞勿管”的蒸汽机慢车,谁知无站不停,加上晚点等车,足足坐了五个多钟头,下午两点左右才到义乌站。再跑十几里的黄土山路,到岳母家时,已冬日西沉,炊烟袅袅。一江之隔,费时两天,出行之难,让人生畏。
说近一点,去大麻出市,也会遇到不少拗门事。因为这里没有高桥,过运河仅靠一只手摇摆渡船。有时赶到渡口,刚刚撑开;有时下船的乘客过多,船头下沉进水,站在船头上的人只好逃上岸来;更有遇上货运船队,将运河一字儿南北隔开,只能无奈等待。有的人自认运气不好,干脆不去大麻了。
往崇福城里,永秀集镇上有一班私人机动航船。因陆路不便,载客装货,天天满客,生意兴隆,可是好景不长。为了多赚钱,超载是常有的事,船佬大又是个贪杯喝酒,性子很急的人。有一日上午,航船从大红桥港过东,开足马力冲出崇福北门“跃进桥”,不料南北向的大运河里,正好开过一只挂机船,横肚里一撞,当场侧翻,随即沉船,一片慌乱。妇女小孩,不会游泳,伤亡惨重。这次事故后,人们对乘坐航船心有余悸。崇福也去得少了,体力好的,宁可跑路,求个安全。
至于说“难到洲泉”,是有原因的。因为地处清德与桐乡的中心腹地,交通极度闭塞,不如崇福轮船通长安,大麻航船通许村,有沪杭铁路线之便捷。所以外地人到洲泉,只能开“二脚车”——跑路。而这一带又是典型的“粘土质”地区,虽然“人民公社”时期筑起了“机耕路”,但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就是穿上“长筒防滑靴”,也会陷进烂泥潭里拨不出脚来,走两三里包你汗流浃背。晴天太阳一晒,凹凸不平的路面又会坚硬如刀,走在上面脚底刺痛。有句顺口溜叫“落雨烂泥窖,晴天插尖刀”,说的就是乡下路难行。
直至改革开放之后,造起了通永秀的“大麻新高桥”,淘汰了“摆渡船”,极大地方便了运河两岸村民的赶集出行。后来,以工业重镇洲泉为轴心,先后开通了“桐洲线”、“科洲线”,与杭申公路接轨,穿越永秀集镇,方便村民进城。再后来,村村通了公交,一下子拉近了城乡距离。
如今,我到义乌做客,逛“小商品城”,乘接送车到高桥火车站,坐动车去,风驰电掣,只要一个多点小时。所以妻子高兴地说:“我娘家变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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