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不小心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了第四十五天拆掉了石膏,我顾不得腿疼,执意带着一岁零八个月的女儿上了去西安的火车,看望在那里蜗居的妹妹。
那时她刚大学毕业,租了很小的一间房子,在三楼,从栏杆下望下去,小小的院落,四四方方的,二楼以上,全是一间一间出租的小客房,直到五楼,抬头,天空露出灰蓝色的一角,总是阴沉沉的。
这是我第二次来西安,行走在这里的街头小巷,还以为回到了故乡。故乡的小街巷也是这般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妹妹的房子虽小,但带有卫生间和厨房,听说比别的房子房租贵了近一百,我嫌她浪费,她嘟着个嘴,说:我就怕你们来了,公用厕所上不习惯。
我们并不在家开火,都在街上的小饭馆吃,很便宜,一盘小葱拌豆腐三块,一盘鱼香肉丝十二块,两碗米饭,一盆汤,我们三个可以吃得很饱。妹妹刚上班,每天忙忙碌碌的,我就带着女儿自己闲逛,去钟楼、去海洋馆、去电子商城附近的人人乐超市。其实也不是我爱逛,大冬天的,再加上我的腿伤并没有全好,我应该少走路才对。只是,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太冷了,像地下冰窖,比外面还冷。我宁愿走在街上感受一些太阳的温暖,也无法蜷缩在家里,冷得浑身发抖。
那天,我刚进门,就看见屋里有什么不对,仔细打量,原来她买了一个小蜂窝煤炉子正放在房间中间,旁边纸箱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些蜂窝煤。炉子已经架好了,炉膛里正燃烧着三块火红的煤。这种炉子散热并不好,但看着那些红红的火焰,似乎就没那么冷了,有什么东西,正暖暖地从心底里升起。
一整个晚上,我都听见妹妹不停地起床,照顾炉子。听得出,她在尽量克制自己发出响动,但那些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掀起锅盖时不小心弄响的哐当声,都让我从睡梦中惊醒。那一刻,我以为是母亲,像小时候的冬天那样,半夜到我们屋里收拾炉子,为我们捅红了火,让我们在黎明时分不觉得冷。
妹妹最小,在家时一直被母亲宠着,什么也不做,几年下来,她竟然变得如此利索,在西安这个小小的城中村里,开始了人生旅程的崭新一段。我住了近一个星期才回去,许多年后,她对我说了以下一段话:你来看我的时候,正是我最穷的时候,怕你冷,我问同学借钱买了一个小炉子,又问房东赊了一些蜂窝煤……你走了,我再没舍得用过一块。
听了这话,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涌上眼眶,那时我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每天吃饭、坐车、买东西都是我付账,只是没想到,那个小火炉,会让她那么窘迫。她却并不在意,说你的腿刚好,怕再冻出病来。我一时无语,这件事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如今,我也到了西安,街道似乎还是老样子,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妹妹早已结婚,搬进了她家的新楼房,冬天再也不用挨冻受冷。只是,无论阴晴,只要到了冬天,我的心里就会燃烧着一个小火炉,暖暖的,亮亮的,永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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