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书桌还维持着范雪森生前的样子。今日桐乡记者 鲍嘉 摄

范雪森(右)在市图书馆和朋友讨论地方文史抢救。 照片由朱莉韵提供

范雪森向市图书馆捐赠的地方文史资料。今日桐乡记者 鲍嘉 摄
他一生热爱文化事业,去世前还在进行文史抢救;他把朋友的嘱托看得很重,为建造君匋艺术院磨坏了4双解放鞋;他对感情忠贞不渝,四十年如一日照顾病妻;他对生活充满热爱,80岁还和年轻人一起烧野火饭;他生得一副好心肠,谁有困难都想帮一把。
得知老范去世的消息,他40年前工作过的原荡田里村村民送来了花圈,远在杭州的文化界名人赶来参加他的追悼会,就连他经常去的理发店老板也痛哭流涕。
范雪森的一生,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丰功伟绩,但他把所有的爱都洒在了桐乡这片土地上,用他的善良与热情温暖了身边每一个人。
对工作,兢兢业业
毕生致力发掘地方乡土文化,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
书桌上还是范雪森生前的样子,手稿“婚俗系列之讨填房”写了一半,放大镜、老花镜、字典、钢笔摊了一桌子,然而,范雪森那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3月14日,范雪森在回家路上遭遇车祸,在医院昏迷了17天后,离开了人世,享年81岁。
范雪森对研究桐乡地方乡土文史充满兴趣,1992年,他从市文化馆领导岗位退休后,看书、写稿、搜集文史资料,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
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部负责人朱莉韵说,每个星期老范都会来图书馆查阅资料,每隔几天,他会把自己手写的文稿,拿到图书馆,请工作人员帮忙打印,打印稿交由图书馆保存,原稿拿回。3月12日,范雪森最后一次来到图书馆,将一篇介绍桐乡抗日将领吴良玉的手稿交给了朱莉韵。朱莉韵眼角含泪地说:“手稿还没来得及打印,老范就已去世。”
在范雪森的追悼会上,记者遇见了桐乡市文化局原局长、浙江省博物馆副馆长鲍复兴,他说:“老范肚子里有很多东西,他搜集撰写的文章极具文史保存价值,他的去世是桐乡文化界一大损失。”
去年春节,范雪森去杭州看望鲍复兴,两位老人讨论起了文史抢救。范雪森说:“我要在有生之年多为地方文化留下点东西,地方风俗民俗我就快要写完了,下一步要开始搜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文史资料。”
桐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会长陈志农是范雪森生前好友,不久前,范雪森拿了本他写的《湮没了行业》给他看,里面记录了当年补碗、补锅、捅烟囱等一系列老行当。陈志农拍着范雪森的肩膀,高兴地说:“老范,你做了件好事啊,你不写以后就没人写了。”
“当年要不是老范,‘寨神歌’肯定保存不下来。”陈志农说。“寨神歌”是当地农民向上天祈福时唱的歌谣,眼看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即将泯灭,范雪森很着急,于是,他找了一家毛纺厂的老板赞助了1万元,请来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会唱“寨神歌”的民间艺人,让他们轮流唱,找人专门记录,然后汇编成册。如今,这几个民间艺人都已过世。
君匋艺术院原副院长范汉光和范雪森相交20多年,他说,修纂“桐乡文化志”是老范毕生的夙愿,他随身带了本笔记本,走到哪记到哪,为此还搜集整理了很多材料。在20年前,他就请钱君匋先生写下了“桐乡文化志”5个字,他觉得以后肯定用得着。
在范雪森的书橱里,放着一个个小盒子,上面分门别类地写着“君匋艺术研究”、“梧桐掌故”、“点点滴滴”等字样,但是修编“桐乡文化志”的工作只有等后人去完成了。
对朋友,以诚相待
以书为礼,留给子孙的也是一屋子的书
其实范雪森的学历并不高,当年,他家境贫寒,母亲用做奶妈的钱供他读书,读到初一便被迫辍学,读万卷书成了他一生的追求。
范雪森的女儿陈建娟说,父亲生活很节俭,穿的衣服都是两个儿子淘汰的,子女要给他买,他总说费钱,但买书从不吝啬。范雪森一生没有积蓄,他的一大半收入都用来买书了。最终给子孙留下了一屋子的书。
在范雪森的书房里,没有任何的摆设,两排大书架满满当当,除此之外,所有能放书的地方都放满了各类文史典籍。
熟悉范雪森的人都知道,他买书有个特点——爱去旧书摊,他说,那里有书店里没有的宝贝。他喜欢搜集桐乡各类地方志,桐乡志、崇福志、濮院志……3月11日,他乐滋滋地捧回一本旧书,女儿一看,是一本《桐乡医院志》。
很多藏书家嗜书如命,会在书架上写上“概不外借”,但范雪森不同,他爱书,但不藏书。很多书他看过后,觉得好,就送给别人看,每年,范雪森都会把一批书捐献给自己的母校启新小学,还有自己工作过的乌镇植材小学,一些有文史价值的典籍,他更愿意捐给市图书馆。
在市图书馆地方文献室,朱莉韵捧出了一大摞文史资料,这些都是范雪森最近捐献的。记者看到,其中有一本光绪二十一年的《手抄贴士本》,用书皮包着。朱莉韵说,老范捐献的书籍有很多是珍本,价值不菲,为此文献室还专为他设了一个书柜。
范雪森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有很多仰慕他的晚辈门生,他们来拜访时都会带些礼物,但范雪森每次必有回赠,他尤其爱送书。喜欢画画的来他家,范雪森就送他几本画册;喜欢书法的晚辈来他家,范雪森就送他几本字帖,有时还会附送上空白册页一本,要求他限时写完,并把册页送回检查。
对病妻,不离不弃
他说:“照顾了她一辈子,怎么舍得把她交给别人。”
范雪森一家父慈子孝,令人钦羡。他的子女个个工作认真,待人和善。其实,范雪森教育子女的时间并不多。
范雪森年轻时常年奔波在外,根本无暇管教子女,他的3个孩子童年都是寄养在别人家里长大的。女儿说:“父亲更多的是言传身教,我们看到最多是父亲对母亲的爱。”
范雪森的妻子在文革中受了刺激,30多岁就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40多年来,范雪森对妻子不离不弃,家中的所有家务都是一肩挑。近几年来,老伴又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更加难料理。范雪森每天晚上要扶妻子上4次厕所,每隔几天,妻子就会大便在床,都是范雪森打理。
范雪森在1月17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为老伴大便而弄得头痛,一天擦了不下20次,真是哭笑不得。”1月24日,老范在日记里隆重记下了一笔:“老伴今天中午能自脱棉袜了。”
范雪森已是高龄,但他还是坚持要自己照顾妻子,他的子女都很孝顺,但他总是说,我自己能承担的就自己承担,不到迫不得已,不去麻烦子女。一些老朋友劝他:“请个保姆吧,别什么都自己弄。”他说:“照顾了她一辈子,怎么舍得把她交给别人。”
范雪森过世后,女儿把母亲接回了家,看见母亲总是把大便弄到毛巾衣服上,忍不住说话大声了点,女婿在一旁说:“岳父照顾了岳母一辈子,都没有发过火,你才弄了几天啊。”女儿顿时很羞愧。
“作为丈夫,老范堪称楷模。”朱莉韵说,范雪森来图书馆都是中午,因为这时候,他的老伴在午睡。3点半他就要收拾东西往回赶,因为妻子快要醒了。直到女儿退休,能够帮他一把,范雪森才有了更多时间外出和看书。
有一个细节,令朱莉韵久久难忘。去年,她和几个同事去范雪森家吃饭,范雪森很高兴,做了满满一桌菜,等大家坐定后,他把妻子也扶了出来,还为她倒了点酒,共同举杯欢迎客人的到来。朱莉韵觉得,虽然老范的妻子已经意识模糊了,但范老很尊重她,在重要场合都会把她请出来。
1月11日,是老伴的生日,女儿买来了蛋糕和母亲爱吃的八宝鸭。范雪森特别高兴,对妻子说:“明年生日我们还这么过。”如今,范雪森去世的消息子女还瞒着母亲,老人总是一遍一遍地说:“老范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
对群众,像自家人
别人的困难当作自己的事
吴洪甫今年54岁,是梧桐街道百福村村民,认识范雪森还不到一年,他在得知范雪森去世的消息后,抱着儿子小杰失声痛哭。4月8日,他对记者说起了与范雪森的一段渊源。
去年8月份的一天,范雪森回桃园村老家,途经百福村,遇到了开理发店的吴洪甫,看见他腿有残疾,还带着一个12岁的儿子,原来,吴妻生下儿子后7个月就离家出走了,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范雪森顿时心生怜悯。从此,范雪森每次理发都会骑40分钟自行车去百福村,每次都要多给吴洪甫一些钱。去年小杰期末考试考了前10名,范雪森拿出100元作为奖励,还对小杰说:“你好好读书,只要爷爷还活着,就年年给你奖学金。”
其实,这样的事,范雪森一生不知做了有多少,老家的木工摔伤了,他给人家送去轮椅;村里的路崎岖不平,他自己掏钱修路;80多岁了,他还骑着自行车,带着残疾人去办残疾证。每逢春节,他总要去看望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的困难老人,给他们送去慰问金。如乌镇文化站费阿金的遗孀,原安兴乡食堂的烧饭师傅范金宝等,他常说:“这些人生活困难,所以我得去看看他们。”而他自己却生活俭朴,家中墙上挂着的“粒粒皆辛苦”是他生活的信条和写照。
钱君匋是范雪森的同乡好友,正是看重了他的无私与正气,钱君匋才将建造君匋艺术院的重任托付给了范雪森。1984年,钱君匋将自己的4000多件藏品捐献给了桐乡市人民政府,市政府决定出资建造君匋艺术院。
1985年,范雪森和钱君匋一起找到了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陈从周,商定了艺术院的建筑方案。第二年7月3日,艺术院动工后,范雪森天天扑在工地上,从进料、修建到装潢,每一项工程都亲自把关,一年多时间,范雪森光解放鞋就磨坏了4双。
当时建造君匋艺术院,总共才投资120万元,到后期,出现了经费紧张,有人提出修改图纸,缩小建筑规模,范雪森坚决不同意,一定要按原图纸来。绿化没有钱,范雪森就向嘉兴机场要来了香樟树,建造正门桥的钱不够,范雪森就请来了老家的施工队,和他们一起干,1987年10月,君匋艺术院终于顺利完工。
对于朋友的嘱托,范雪森一向看得很重。
今年2月11日,地方文史爱好者钟瀛洲找到范雪森,将自己写的《桐乡方言》拿给他看,请他为该书的谜语部分提些意见,老范很重视,每天都会在家里写相关材料,12天之后,他将一叠手写材料交给了钟瀛洲。得知范雪森去世的消失后,钟瀛洲难过地说:“《桐乡方言》就要问世了,他却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对农民,亲如兄弟
曾经蹲点的村里10多个村民在灵堂前失声痛哭,代表全村老小给他磕头
4月2日,在范雪森的追悼会上,原荡田里村(现梧桐街道梧桐村)老支书何国生代表全体村民为范雪森敬献了花圈,1976年至1978年间,范雪森曾在荡田里蹲点了3年。
上世纪70年代,荡田里是桐乡地区最贫穷落后的一个生产队,县里乡里来了四五个工作组,都没能改变荡田里的落后面貌。1976年,范雪森作为当时百桃乡党委委员,来到了荡田里,当时村民对他都不以为然,心想,来了这么多人都搞不好,你来了就能搞得好?
第一天,范雪森把村里所有的田地走了一圈,哪里的土地该并,哪里的沟渠该挖,他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范雪森把全体村民都召集起来,开了思想动员大会,他说,只要肯吃苦,肯定能致富。
第三天,范雪森就把被褥搬到了最靠近农田的一间破房子里,换上一身破棉袄,开始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范雪森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掌握农业知识,一身庄稼“好把式”,下地一干活就把所有的村民折服了,大家跟着他起早贪黑,开垦农田、兴修水利。第一年,荡田里的水稻亩产量就实现了400公斤,在当年那个没有化肥的年代,这个数字相当可观。
范雪森在荡田里一住就是3年,和当地农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当年的小伙子已是现在的老支书,何国生说:“老范话不多,但说一句是一句,从来不说空话。”
如今,荡田里已经旧貌换新颜,老范依然割舍不下这片他工作过的土地。他每年都会去荡田里几次,和当年的老伙计唠唠家常,到家庭困难的村民家走一走,给他们送些钱物。今年大年初一的下午,范雪森又去了荡田里,拿着年前子女送他的礼物,给几个困难家庭拜年。
村里人,无论老少,都叫他“老范”,如果有困难,也都来找他,有时候让他代写文书,有时候向他了解相关政策,就连邻里矛盾也会请他评评理,村里人说:“他是我们老娘舅。”
只要村里人来城里,老范一定会在家中留饭,陪他们喝上几盅老酒,这样村里人都没了拘束,和老范无话不说。
就在范雪森出事的前一天,他最后一次去了荡田里,原本想去看望两个家庭困难的村民,但回来后他对女儿说:“两家人都不在,下次再去。”
4月1日上午,得知老范去世的消息后,荡田里来了10多个村民,在老范的灵堂前,个个失声痛哭,一位村民边哭边拜:“我们代表整个荡田里村民给你磕头了。”
朱莉韵说:“老范有一种浓浓的乡土之情。”范雪森每年都会带着妻子去桃园老家去住一段时间。
范雪森乡下老屋的后院有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青菜,还养着一条狗。这样的耕读生活,让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前院,范雪森种了一棵槜李树,收获的季节,他会把李子带回城里,挨个地送给朋友吃,笑眯眯地听着朋友说“好吃”。
熟悉范雪森的人都知道,他喜欢和农民打交道。范雪森喜欢骑上自行车,到田间地头转转,和老农聊聊农事,不亦乐乎。每当立夏时节,范雪森总约上一伙年轻人和老朋友去烧野火饭,并请他们到家里喝几杯酒。
3月13日,范雪森出事的前一天,他再次骑上了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回到了桃园的老屋,在前院种上了两株杜鹃花,把房屋打扫了一下,给田里的榨菜松松土、施施肥,然后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城里,没想到,这次离开竟成了永别。
采访手记
范先生生前拒绝过无数次的采访,没想到,唯一一次对他的报道竟在他过世之后得以实现。
随着一次次走访,听着一遍遍述说,一位敦厚、善良、执着的老人形象渐渐丰满。采访越深入,记者想知道得越多,对记者来说,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采访任务,而是一次感动的旅程。
老人喜欢用笔记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两公尺厚的日记成了子女最为宝贵的精神遗产,记者从头到尾阅读了他今年以来的日记,虽然每篇都很简短,但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生活情趣,透着对文化的执着和对家庭的责任。
应范老先生子女的要求,文章中没有提及老人出车祸的详细过程,他的子女担心这样会让肇事者内疚,他们说,父亲在天之灵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处处为别人着想,是父亲的一贯作风。
4月8日,范雪森的女婿钱兴林再次来到百福村,代表全家去看望了老人资助的吴洪甫父子,他说:“这是岳父的遗愿,我们要把岳父的品德好好继承下去。”
所属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