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农村,仿佛雨天特别的多。天一下雨,庄稼、草地像洗了个囫囵澡,没有一处干的。屋檐上一排排黑瓦沟内直线流淌的雨水,一会儿像横冲直撞的莽夫,一会儿又如娇小害羞的姑娘。因为天雨,人们不能外出干活,只好呆在家中,只有不知趣的家禽还在雨中溜达。妇女们挎着装满毛线团的小竹篮,慢悠悠踱到邻居家,拣一只小矮凳坐在门口,边织毛衣边和主人攀谈着。热情的主人则从里屋拿出瓜子、花生之类招待。
等到雨水滴滴答答地溅在屋外的小泥潭里,天空微露白色时,妇女们便纷纷站起身离去,因为此时孩子该放学回来了,家里的烟囱也等着冒烟了。
那时,我经常去村东头的山甫太爷爷家玩。遇上雨天,山甫太爷爷便会做擀面吃。他先把饭桌背到厢屋里,擦净,再从厨房取出洁白的面粉和厚重的面桶,烧水和面,有条不紊。等面和得有韧性了,便摊在桌上,用一根圆长的擀面杖来回均匀地擀,然后用菜刀一条条地切开,拉一拉,再放到土灶中烧,切些自家腌的老冬菜进去。
等到镬盖上冒白雾时,香味四溢,一家人就纷纷跑进厨房。此时,我这个邻家孩子也沾了光,从灶头上捧了满满一碗面条吃起来。“不够的话,再吃,灶头上还有。”金仙奶奶总会提醒我一声。“嗯。”我应付一声,只顾埋头吃,并不抬头。就这样一天过去了,等我母亲在西村头扯开嗓子喊我回家时,我便向他们一家告别,踏在泥泞的小路上,飞奔而去。“当心点,这个小鬼头!”山甫太爷爷会走到门口提醒我。
我是在这乡下的房前屋后、竹林草地上的淅淅沥沥的雨水中长大的。后来,山甫太爷爷家搬到了村西头,造了新房。从此,我再也看不到他家门口的鸡棚、屋后的杂草及东边茂盛的竹林了。妇女们也不再在雨天悠闲地打毛衣、嗑瓜子,山甫太爷爷也不再擀面了。
人们常常是早出晚归,行色匆匆,无暇顾及乡村小道上的风景和藏在草丛中的雨水。去年,九十三岁高龄的山甫太爷爷去世了,他是在酷热难当的八月里离去的,没有充沛的雨水为他送行,他老人家一定会感到寂寞,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怀念起那时的雨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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