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寞的冬天夜晚,当严霜凝成。一片宁静,从炉边就弹起了
蛐蛐的歌儿,在逐渐升高的暖气,昏昏欲睡中,人们感到那声音;仿佛就是蝈蝈在草茸茸的山上鸣叫。”
就是那一只蟋蟀,在盛夏的草丛间唱过,在严冬的炉边唱过,在济慈的诗中唱过。它漂洋过海,来到我的窗前,留下了它生命的绝唱。
夜来临,四周一片安静,你会发现,在这样的夜晚,眼睛并不能像白天一样起很大的作用,而唯一的听觉感官—耳朵却像太阳下的眼睛一样明亮敏锐,甚至能“看”到眼睛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草丛里的蟋蟀。你若夜里醒来,便会听见蟋蟀们这群超凡脱俗的诗人们所奏的小夜曲或者是交响诗。“嘶嘶嘶嘶……”蟋蟀用沙哑的嗓音,吟着恒久不变的曲调。“铃铃铃”突然间颤抖出一阵高音,好像一只冒失的蟋蟀不小心撞到了一株风铃草,摇动低垂的铃铛,浅紫色的花粉洒落一地。接着,中音蟋蟀们在高音即落之时,紧随其后。于是,你记起了把溪石扔向溪涧时激起的那一山谷清澈的回音。不时,响起几只蟋蟀模仿黄鹂清脆的鸣叫,可是,黄鹂却永远学不会蟋蟀那金属般的鸣叫。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旋律,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你仿佛就要迷失在“虫声新透绿窗纱”的诗意中。
这时,响起了一只陌生蟋蟀的独唱,是那样嘹亮,美得难以形容。你会觉得,其他的蟋蟀顿时黯然失色。那声音就像月光炼就的纯银或是击打或是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它若凝成水,便是露珠;若燃成火,便是萤火;若变成鸟,便是夜莺。它的鸣唱是如此的清晰,不像是在远方的草丛,而是在我的身边。我转过身去,那只蟋蟀仍在深情地吟唱,仿佛整个阳台都在与它和鸣,但我仍能依稀辨出那只蟋蟀就藏在哪个黑暗的角落。我轻轻地向它靠近,但它还是发现了我,它仓促地收拾了行囊箭一般笔直地射出黑暗。当它在灯光下显身的那一刻,看见的是一个娇小的黑色身影,你一定会诧异于它的瘦小,就像树梢上即将凋零的秋叶,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可是,请你原谅,当时,我就像希特勒发动二战时那样疯狂,渴望征服它,忘记了怜悯,一掌扣住了那只蟋蟀,它却灵巧地从指缝间溜出,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心头一慌,又是一掌,那只蟋蟀完全被压在我的手心,动弹不得。也许你无法理解我的震惊,如果你没有在秋夜捉过蟋蟀,它的身躯是如此的柔软,就像秋天茂盛的牧草。而我们所想象的那对能发出银铃般声响的钢翅,却是一对再普通不过、单薄而轻柔的双翼。我用两个手指控制着蟋蟀,它没有任何时刻忘记反抗,它反扭着头颅,寻机咬我的指尖,健壮有力的后腿带着反刺拼命地抵着我的指头内侧,整个身躯歇斯底里地扭动着,想要挣脱我的控制。随后用线束缚蟋蟀的艰难可想而知,它甚至用并不尖锐的嘴撕咬毛线。它是我所捕捉的昆虫总身躯最柔弱的一只,却是反抗最顽强的一只。爷爷说,山野的蛐蛐好斗。而这只蟋蟀,它虽生在江南,却拥有一个山野的灵魂,那是一个顽强的不屈的灵魂!我敬畏地将它安置在窗前新栽的盆景上。月光落进窗内,蟋蟀趴在叶面上,凝望着凄清的明月。那一夜,远处草丛里的蟋蟀奏鸣了一夜,悦音响彻夜空;那一夜,那只失去自由的蟋蟀沉默了一宿,至始至终没有为我清唱一曲。
第二天,晨光初照进室内,那只蟋蟀依然静静地趴在修长的绿叶上,我发现,蟋蟀黑色的头颅映着光散发出黑玛瑙般睿智的光泽,大自然的恩惠使它修长的身躯赋予诗人的气质,两根细长的触须为它增添了一份灵动。一不小心,我触碰到了它的长须,它的长须一下子变得卷曲。你不会知道我的感受,就像清风惊动野草,白霜撒落一地。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只蟋蟀,它永远无法吟诗了——因为它已经死了,或许,它的灵魂已经回归山野,继续在哪儿自由地鸣唱。窗门外、草丛里、河塘边,蟋蟀们齐声哀鸣,那是你从未听到的秋天最悲凉恢弘的乐章,仿佛在悼念这位早逝的天才诗人。那几天,只要我静下来,就会依稀听到蟋蟀叫,唱得最嘹亮最动听的那一只蟋蟀,便是我所怀念的——那一只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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